公无渡河

周荣死后发现胡建仁是他的引路人



枪声响起,周荣闭上眼。没有疼痛,没有流血,什么都没有。周荣疑惑地睁开眼,身边已经换了天地。不远处一个人背对他站着,他看得出是谁。
“建仁。”
胡建仁不接话,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就迈步向前。
周荣又叫了一声,胡建仁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建仁!” 周荣抬高了音量,胡建仁身子一顿,立刻恢复前行。胡建仁对周荣的呼唤向来反应迅速,第一声就有回应,最多第二声就会出现在周荣面前问怎么了,死后竟然三次叫他都没理会。死了就不理人了?不对,不理鬼了?
周荣搞不清状况,但既然是胡建仁在前面带路,也没什么好怕的。周荣跟在胡建仁身后半步,悠闲地迈着步子。前方黑漆漆一片,周荣想不出此行的目的地是哪里,总不能是生前没去成的理想国吧。
总听人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此刻的周荣只觉得那些都是狗屁,胡建仁还在前面好好走着,怎么能说什么都没了?还有人说死后要见牛头马面或是黑白无常,周荣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只有一个比他早到这个世界一步的胡建仁。不过就凭胡建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利用早来的那么几天打点上下,抢了某个阴差的工作也不是没有可能。
周荣不习惯明明和胡建仁一起,却只有沉默,开玩笑地问道:“你在这边混上职位了?”
胡建仁没有回答。
传说中的牛头马面要给阎王汇报工作,黑白无常还有大长舌头,胡建仁得了这阴间的差事怎么不说话?
“鬼都在哪?” 周荣换了个问题,“死过那么多人,这阴间竟然空荡荡的。”
胡建仁还是没有接话。
周荣没在胡建仁这里受过如此冷落。火气蹿上来的一瞬间,周荣突然想到他们都已经死了。入狱以后两人没机会再说过话,重逢又是这般早已远离共同经历过的一切的光景。心一软,脾气自然也就消失了。
死后还有什么传说?喝孟婆汤,过奈何桥?
“我们去哪?奈何桥边找孟婆?” 如果真像传说的那样,他可要慢慢走。死了并非什么都没了,喝下孟婆汤忘记一切才是什么都没了。
胡建仁仍然不答。
胡建仁步子迈得很快,显然知道目的地,却一直不愿说,难道不能聊天?周荣记忆中所有的传说里都没有这样的引路人。不过周荣毕竟是第一次死,生前看过再多传说,也无法得知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但周荣清楚,胡建仁不会无缘无故如此冷漠。兴许早来的那几天,胡建仁因为直接冲到阎王面前要求去接即将到来的自己而受了惩罚。周荣莫名想到获得双腿的小美人鱼,看胡建仁健步如飞,至少没有每一步都走在刀尖。
“建仁……” 周荣想问胡建仁是不是被拔了舌头或是夺去嗓音,张嘴才想起这两种情况胡建仁都不可能说话,所有问题化成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环境里。
不说话就不说话吧,最后一段路还能一起走已是惊喜。周荣放慢了脚步。万一目的地真的是奈何桥边孟婆的摊子,周荣不想那么快走完流程忘记一切,然后一无所知地奔向下一世。
不知不觉慢悠悠的周荣就落后了一大截,反应过来时,胡建仁正在前面站定等他。看着胡建仁的背影,周荣忽然想起生前胡建仁才是跟在后面的那一个。彼时周荣总是迈着大步,丝毫不担心胡建仁能否跟上,而胡建仁也从未让他失望。周荣快走几步,跟上了胡建仁。没多久,周荣再次落后不少,而不曾回头看的胡建仁又在前面等他。
“你不回头也能知道我跟没跟上?” 周荣料到问话的结果会是沉默,但他还是想说,“走慢一点,又不着急。”
胡建仁放慢脚步,不一会儿步速又快起来。
周荣没再提醒,收起悠哉悠哉的心思,跟紧胡建仁。
沉默和寒冷让周荣浑身都不舒服,只有开口说话才能驱散这诡异的氛围。可不论是回忆过去,还是展望来世,胡建仁都不予理会。
周荣尽量不去在意胡建仁完全没有接茬这件事,但他已经像个神经病一样自言自语了许久。烦闷无处释放,周荣忍不住埋怨:“建仁,为什么不说话?你理我一下能怎么样嘛!” 周荣双眼一转,“我们俩当场爆炸变成肉泥,还是灰飞烟灭渣都不剩?”
胡建仁不接话,甚至不回头看周荣一眼。
周荣记忆里的胡建仁比任何人都关心他的情绪。躁郁症的影响下,很多时候周荣都不能确定下一秒的自己心情如何,胡建仁却总能预判。发现情况不对,第一时间就有办法安抚。胡建仁不可能对一个生气的周荣毫无反应,除非前面走着的那个根本不是胡建仁。
对啊,说不定是地府的工作鬼员借了胡建仁的形象。看来民间传说一个都不准。可惜周荣不能回去,否则高低要找人用这段经历出本书赚上一笔。
周荣盯着引路鬼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怎么看都是胡建仁。做鬼真好,想变什么形象就变什么形象,还完全没有破绽。
研究完前面的鬼差,周荣双手背后,漫不经心地左顾右盼。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周荣这才发现他们正走在隧道里。前不见出口,后不见来路。好在顶高足够,不至于太过压抑。岩壁上似是有水渗出,周荣凑近想摸一摸,却先因透出的凉意打了个寒颤。周荣不屑地撇撇嘴,转头想问鬼差这渗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却看见那鬼正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双手在身前交扣,也正抬头研究洞顶。
太像了,胡建仁溜号的时候就这个样子。
周荣悄悄走到鬼差身后:“看什么呢?”
鬼差被吓了一跳,却一个字没说,拍拍胸口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
“鬼也会被吓到?” 周荣调侃,“你是胆小鬼吧。”
鬼差还是不接话,但扬起下巴挺直背,像是反驳周荣的论断。周荣又想起了胡建仁。
“你知道阎王每天上班坐什么交通工具吗?”
鬼差抬手推了推眼镜,放回身前。周荣不确定前面是谁,但他了解胡建仁,这是要洗耳恭听。
周荣说:“鬼道交通。”
鬼差低下头,手在嘴边放了放,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抖抖肩膀正正身子,重新正经起来,目视前方。周荣没听到笑声,但很确定这胆小鬼刚才在偷笑。周荣也笑了,笑声回荡在隧道里,久久不消散,像是有看不见的鬼正和周荣一起笑。周荣突然意识到他现在也算走在鬼道上,不笑了。周荣干咳两声,换了个话题。
试探的游戏没玩多久,周荣就失去耐心:“真不理我?那我不走了!”
鬼差僵在原地,却依然只给周荣一个背影。
周荣大步上前,想强迫对方转身。可还没碰到他的肩膀,周荣就被一股力量弹开,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周荣看见那鬼差脚步一动,像是要转身,但又稳住了。
周荣盯着鬼差,不愿放过任何细微的反应。起身时吃痛,不自觉发出一声 “嘶 ——”。周荣看见前面那位攥紧了拳头。
是胡建仁。
虽然阴曹地府派来的鬼差不一定心怀鬼胎,但胡建仁才是一定不会伤害周荣的那一个。至于弹开的那一下显然是意外,胡建仁看起来也不清楚触碰的后果如此严重。
周荣松了口气,黏黏乎乎地抱怨:“建仁,怎么不理我?”
胡建仁低头不语,突然加快脚步向前走,周荣下意识迈大步跟上去。
“建仁,疼。” 周荣小声嘟囔,“腿疼。”
胡建仁放缓步伐,却不愿意停下来看一看周荣,也不像从前一样问一句 “没事吧”。
周荣一时无话,低头试图找个石子踢一脚,没发觉手心已冒出冷汗。
周围的景象一成不变,周荣不知道他们走了多远,更不知道还要走多久。难道死亡就是必须一刻不停地走,没有任何目的地,永远走不到头?
“建仁,还有多远?”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周荣突然非常想确认时间,但口袋里没有手机,手腕上也没有手表。
“建仁,你知道我们走多久了吗?”
得不到回答,时间似乎也随之不复存在。周荣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整个隧道回响。
“建仁,要一直走吗?”
脚步不停已是回答。
“建仁,” 周荣强装镇定,挤出一个笑,“再不回答我,我就不走了啊。”
周荣没敢停,胡建仁也像是知道他不会停下一样,继续向前。
剧烈的恐慌猛击胸口,冰冷的寒意由心脏扩散至全身,周荣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的死了。所有熟悉的、陌生的、快乐的、痛苦的都已远去,死后的世界只有这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和一个故意不理不睬的胡建仁。周荣不知道现在的他以什么形式存在,或是否还算存在。他还是周荣吗?
周荣无法再细想下去:“建仁,” 他只能抓住眼前的一点确定,“告诉我吧,我们去哪。”
一个回答,一次应声,或者只是回头看一眼也好。
可这些都没发生。
胡建仁的脚步越来越快,周荣紧紧跟着 —— 如果连胡建仁也走出视线,那他还能用什么证明他是他自己呢?
原本高悬的洞顶仿佛正一点点压下来,逼得周荣喘不过气。延迟的腿疼拖慢他的步伐,看似跟得上的距离,却要付出加倍的努力。
“建仁,” 周荣无法再迈出一步,“我没死过,什么都不知道。你比我来得早,你不能告诉我到底要去哪儿吗?” 周荣发现死人的眼泪竟也有温度,“你说句话,别不理我啊!”
胡建仁终于停住。周荣看见他擦擦眼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而后再无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等周荣跟上。
“建仁,” 周荣声音颤抖,“回头看看我。”
胡建仁脚动了动,攥着拳头的双手都爆起青筋,终究没有回头。
周荣没有办法,他什么都做不了。周荣瘫坐在地上,擦不干眼泪,任由泪水滑进嘴里。咸的。周荣控制不住地放声大笑,笑到干呕。原来死亡并非结局,他根本没有结局。
一股寒风袭来,周荣哭不动也笑不动了。抬头看向胡建仁,不知何时,他紧握的拳头已经松开,右手正轻轻拍大腿外侧。前面是建仁啊。
周荣感到平静。
“走吧,” 周荣缓缓爬起来,“我跟你走。”
或许走了一个世纪,或许只走了几分钟,诡异的大门凭空出现。胡建仁迫不及待上前推开,门那边是刺眼的白光。
周荣释然一笑:“有终点啊。” 跟着胡建仁走了出去。
跨过大门的一瞬,周荣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荣哥。”
是胡建仁的声音。
周荣睁开眼,看见胡建仁发红的眼眶。
胡建仁向周荣伸出手,笑着说:“哥,没事了,我们回家。”
周荣怔怔地看着胡建仁,握住那只手。
这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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