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荣出狱的前一晚，同死神交易，获得了一个带胡建仁走出地狱的机会
周荣站在一片漆黑之中，四周尽是死寂，时间不复存在，只有寒意一点点从脚跟爬上他的身体。就在周荣要被这虚空吞噬之时，背后突然传来声响。周荣刚想回头，却听见死神的怒吼：“不要回头！” 周荣僵住，死神来到他面前，“游戏已经开始了。”
“荣哥，是我。” 胡建仁的声音依旧有让周荣安心的力量，“我知道规则，我跟您走。”
死神抬手指了个方向，黑暗中突兀地出现一滴暖光：“一直走，走进光就能回到人间。”
“死是什么感觉？” 死神只说周荣不能回头，但没规定一路上不能说话。周荣和胡建仁之间已经相隔了几千个日夜，根本等不到人间。
“没有感觉，什么都没有。”
枪响之后，没有疼痛，没有走马灯，也没有奈何桥，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活着的时候胡建仁好奇过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也曾玩笑似的得出结论只要死一次就知道了。事实却是如果不是死神找到他，他甚至不知道死亡已经来过。
一直活着的周荣松了口气。十几年来，他想象过太多次子弹进入身体后会发生什么。原来只需一瞬间，天地之间就空无一物。
“死神把我给您，您要给他什么？” 凡事皆有代价。胡建仁跟随周荣打拼多年，再清楚不过。生前的世界就满是交易，死后只会更甚。
“什么都不用给。” 周荣双手背后，挺直身子，“他都是死神了，他想要什么还需要从我这里拿？”
胡建仁点点头，转而问起周荣的病情。
“好多年没犯过，药量减少了，就是还要每天吃。” 监狱里生活规律，作息健康，药也有专人送来，盯着周荣吃完才离开。除了没有海浪沙滩和胡建仁，监狱某种程度上倒成了周荣向往的那个没有任何烦心事的冈瓦纳。
胡建仁笑了：“那就好。”
两人向前走着，脚下其实什么都没有，也不确定是否真的在走向人间。周荣盯死远处的光点：“我要出狱了。” 周荣开口才意识到声音有些颤抖。他与自由多年未见，外面的世界于他早已比高墙内陌生。曾经的周荣不会害怕这样的未知，他总有计划，也有备选，还有胡建仁。但法官的锤子落下，他已度过了几千个没有胡建仁的日夜。当死神突然出现，说他可以帮周荣找回亡人之时，周荣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死神的条件。眼睛一闭一睁，周荣随死神到了虚无之地，死神为他带来了胡建仁。
“太好了荣哥！” 胡建仁不自觉快走两步，几乎要贴上周荣，“走出监狱千万不能回头，不吉利。要把监狱里面的东西都扔了，还要跨火盆。”
“我知道，” 周荣失笑，“这不是我上次接你的时候告诉你的吗？”
“对对，还是荣哥知道的多！” 胡建仁昂首挺胸，“刚好，现在也不能回头，就当给出狱做练习了。”
周荣哭笑不得：“哪有练这个的。”
光点的大小一直不变，周荣心底生出不安。交易已定，如果死神不守信用，周荣将毫无办法。
“出去以后还做生意？” 胡建仁双眼一转，扼腕叹息，“可惜我赚的钱都充了公。”
“可不嘛，平时辛辛苦苦吃的回扣，一下子全没了。”
胡建仁嘿嘿两声，低头不语。
“枫林晚还在。” 周荣正色道，“比当年规模大，还开了分店。”
荣城高层接连入狱，公司被查封，下游的奥图也没能幸免。当时只有周淇一个人在外面，怀着孕四处奔波打点，竟把枫林晚保了下来。停业整改之后，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全数消失，枫林晚一部分成了正儿八经的 KTV，另一部分改做干干净净的酒店。陆一波本就胆子小，出狱后更是只听周淇的话，半点儿坏心思都没有。夫妻俩就这样把枫林晚经营得有声有色。
“出去之后，让一波给我个闲职。” 周荣说，“只拿钱，不干活。” 其他人说这话陆一波肯定不同意，但周荣不是其他人，“放心，哥还找你当助理。” 胡建仁也不是。
“真羡慕荣哥有发小。”
“羡慕什么，你有我呢。”
“嗯，我有荣哥就够了。”
前方的亮点逐渐变大，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小。周荣放慢速度，胡建仁的脚步声却依旧微不可察。从前的胡建仁总是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可刚刚死而复生，真的能跟上吗？周荣的额角冒出冷汗。
像是听到周荣的心声一般，胡建仁及时开口：“我死这么多年，还能跟上时代吗？现在车是不是在天上飞啊？”
“车不但飞不起来，还天天堵在路上。” 新闻联播和陆一波废话很多的探视让周荣没完全断掉对世界的了解，“手机变化比较大，现在的手机能上网，能看电视，还能当钱包用。”
“变化这么大？那出去要认真学习学习。”
“去哪儿学？少年宫？” 周荣乐了，“没事，有好多 AI。”
“AI？”
“人工智能。” 周荣解释，“能和你对话，不懂的全都能问它。”
“荣哥知道这么多，真厉害。”
“一波每个月都来看我。”
刚入狱那段时间，周荣每天都想死，但监狱是个求死不能的地方。熬过不知多少日子之后，周荣从狱警那里收到有人探视的消息。周荣猜是已经出去的陆一波，不想见。陆一波却一直坚持。最后在第二年的正月，周荣终于没有拒绝。每次见面周荣都无话可说，陆一波却能喋喋不休到探视时间结束，挥手告别，下个月继续。时间长了，周荣竟习惯了每个月隔着玻璃和陆一波见一面。临近刑满，周荣要为出去做准备，让陆一波偷偷把手机带进来给他看看。而下一次见面时，陆一波只带了一张 A4 纸，彩印着他问 AI 探监能不能带手机，AI 说绝对不能带的截图。
“我问他懂不懂什么是偷偷带，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跟我哭，说孩子正是高中关键时期，不能没有爸爸。”
胡建仁揶揄陆一波两句，话锋一转，问道：“出狱也是他去接你？”
“嗯，淇淇应该也会来。” 周荣顿了顿，“博文状态不好，一波说他出狱之后一直不出门。”
“洋洋没了，死神没给他机会。”
“洋洋也没给老叶机会。” 周荣愣住。死神问他要带谁出地狱时，他满脑子都是胡建仁，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忘了发小。周荣悄悄叹了口气，能找回胡建仁已是万幸。
“洋洋已经赎罪了，朗博文还是您发小。”
时间倒退回二十年前，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个人不会想到他们之间会有如此复杂的爱恨纠葛。情绪过于复杂，周荣一时无话，下意识想把颤抖的手藏进口袋，却落了空。
“人活着都需要个支柱。”
“死过一次成哲学家了？”
“著名哲学家皮特儿·胡曾经说过，” 胡建仁清清嗓子，“人人都会死，所以活着需要理由。”
周荣费了很大力气才忍住没回头看看胡建仁如何装模做样，配合道：“那这个哲学家有没有说过都有哪些理由？”
“以前朗博文的理由是洋洋，还有你们兄弟几个。近些年他只有陆一波，陆一波还没办法全心照顾他。但您出去之后就不一样了，您一直都是主心骨。”
“你意思是我去照顾朗博文？” 周荣难以相信这话是从胡建仁嘴里说出来的，“他之前怎么对付我的你忘了？”
“没忘，但您最在乎感情，兄弟有事，您能真的不管？”
周荣无法否认对朗家兄弟有恨，但他也同样无法否认和朗博文之间的情谊。在监狱里看不见还好，出去之后周荣确实不可能真的放任朗博文颓废下去。逼他出门走走，陪他去看精神科，或是帮他培养个爱好，至少要活得像个人样。想到这里，周荣长叹一声：“他们怎么就不能像你一样靠谱呢？”
“您能力强，他们自然就依赖您，我不也得靠您才能走出地狱嘛。谢谢荣哥选择我。”
胡建仁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重重落在周荣心上。上次没能把胡建仁捞出来，第二次机会，千万不能回头。
周荣久久不接话，胡建仁说：“没关系，为了你，我愿意。”
周荣努力克制回头的冲动：“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知道。” 如果能更早知道就好了。
被抓之后，胡建仁除了要在他的那些罪行中当被告，还要在周荣的案子里当证人。当检察官毫无波澜地说出周荣为了他去求卢局时，胡建仁突然意识到一切的源头是他低估了自己在周荣心中的重量。等待处决的日日夜夜里，胡建仁把近两年的事情反复想了无数遍。他从未后悔砸下那个酒瓶子，却后悔之后的很多选择。他曾有无数个机会阻止后面的蝴蝶效应，却每一次都因为想要隔开周荣和他那群没用的发小而变成了推波助澜。
“这次一定带你出去。”
光的范围已经扩散到大半视野，按照现在这个速度，他们很快就能重返人间。
“荣哥……”
“别突然叫我啊。” 周荣差点习惯性回头。
“对不起。”
周荣从胡建仁的声音中听出了委屈，态度顿时软下来：“有话直接说，你一叫我我就想回头。” 他听到 “荣哥” 就想回头是习惯，胡建仁叫他 “荣哥” 也是习惯，“你刚才想说什么？”
“现在是什么季节？是哪一年？”
“夏天。” 周荣想了想，皱起眉头，“二几年？记不清了。” 怎么会想不起来？刚看过的新闻联播、终于熬到头的刑期，甚至是年初的春晚，想起一个就能回答，可周荣大脑一片空白。
“那我穿夹克会热吧，也不知道出去是哪。”
一路上周荣过于在意不能回头地走进光里，却忽略了现在的他还不是自由身。周荣摇摇头，比起两人唐突出现在牢里，他更希望直接出狱，但死神能给他发刑满释放证明书吗？
“荣哥……”
“不要叫我！你明知道你一叫我我就想回头，你怎么还这样！” 越接近光，周荣不安的情绪越强烈，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
“对不起，我的错我的错。” 胡建仁低下头，“死神没说光后面是什么，一个死过的人突然出现在哪儿都不太好吧。”
周荣避而不答，没来由的烦躁堆积在胸口。
“刚才死神说游戏已经开始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荣哥，人死不能复生。”
道理谁都懂，但此时此刻怎么解释？周荣急了：“那为什么我在这里？为什么你在这里？这是梦吗？！！”
“不是梦，我确实在。” 胡建仁摘下眼镜，“这只是死神的游戏。”
离开地狱的甜头太大，胡建仁再三确认规则，死神只说周荣坚持住不回头，他们就能走出地狱。胡建仁本能地不信任死神，默念几遍规则之后灵光一闪。胡建仁问周荣要付出什么，死神装聋作哑。胡建仁问走出去是哪里，死神笑而不语。胡建仁不再追问，死神没打算放过他们，这一趟的尽头不会是他们以为的结果，但总归还有个机会能和周荣认真告别。胡建仁没有拆穿死神的把戏，跟在周荣身后，和他一起走向死神指的光亮。
周荣意外地平静。他不相信胡建仁的推测，快走几步站在光里。使劲揉了揉眼，却始终看不清到底身处何处。
“荣哥。”
“不要叫我！” 周荣低头盯着地上清晰的明暗界线，不敢让胡建仁迈过来，也不敢回头看。
“荣哥，你不在地狱，我还能和你告别，满足了。” 胡建仁长舒一口气，“以后不要太想我。”
周荣肩膀止不住颤抖，握紧了拳头。第二次了，第二次了！第二次没能捞出胡建仁，胡建仁因他而死了两次！
“哥，回头吧，回头看看我。”
周荣缓缓转过身子。胡建仁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眼睛亮晶晶的。
胡建仁说：“没关系。”
周荣哽咽，开不了口。
胡建仁笑着挥挥手，逐渐变得透明。
周荣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想说的话已无人再听。
尖锐的起床哨叫醒周荣，小窗外天已大亮。再经历一次早点名和单调的早餐，周荣便可以去到外面自由的天地。陆一波和周淇会在门口接他，先带他去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再点起火盆帮他洗去晦气，然后回家，回到生活。
周荣不用闭眼就能想象出狱后的所有场景，但所有画面里都没有胡建仁。
所幸，周荣也不再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