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后的周荣想到世界尽头自我了断,却从陆一波那里得到了一张通向铁岭的车票。
又名一个叫周荣的男人决定去死
和《德古拉和我》的crossover,周荣 & 村长,周荣 / 胡建仁
面包车摇摇晃晃,随时像要散架。车上每个位置都有人,副驾那人还带了两只鸡放在座位下面。车内的空气混着烟味、汗臭和老旧空调的怪味,周荣快要晕过去。在开窗冻死和闭窗熏死之间,周荣选择了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
上午被陆一波送到火车站时,周荣就有不详的预感。看到取票机屏幕上的 “铁岭” 二字,周荣两眼一黑。拎起陆一波的后领子,质问这是哪。陆一波小心翼翼抬头,对上周荣瞪大的双眼:“荣哥,你不是说要去世界尽头吗?和宇宙尽头不是一个地方?”
“铁岭什么时候成宇宙尽头了?”
“就,就你在里面的那几年。”
“我是要去海南啊,海南!” 周荣松开陆一波,“刚才我就不该下车!哪有人从三江口去海南坐火车的!”
陆一波想解释,周荣懒得听。叉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伸手点下 “确认打印”。
刚出铁岭站,一个口音浓重的男人迎上来问他去不去刘家屯。没等周荣回答,那人一手拿起周荣的行李,另一手拖着周荣到了一辆破面包车前。周荣转身想走,却被塞进车,夹在那人和另一乘客中间,动弹不得。
车子摇摇晃晃启动,周荣叹了口气。反正已经去不了海南,去哪里都一样。
司机在村口把周荣扔下车。周荣没去处,兜兜转转找到村长家时,双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敲门声都轻飘飘的。
“谁呀?”
熟悉的声音,周荣胸口一震。
声音的主人打开门,周荣愣住。
“建仁?”
“咋一来就骂人呢?我是村长。” 村长笑呵呵的,并不生气,“找我啥事?”
周荣一言不发,眼都不眨。
“咋不说话呢?” 村长向一旁让了让,“先进来,进来啊。” 朝着屋内喊,“英子,添个板凳。”
村长家的客厅很热闹,一群人啃着糖瓜看电视。见周荣进来,每个人都热情打了声招呼,又回头看电视。靠门口的年轻男人从桌上拿起一个糖瓜:“你吃不?血肠味的。”
“血肠味?!” 周荣回神,“哪有血肠味儿的糖瓜!”
那人表情无辜:“这个啊。”
村长摆摆手:“天儿啊,你自己吃。”
天儿嘀嘀咕咕转过头看电视:“这么好的东西都不知道吃。”
村长拉着周荣坐在后面,离看电视的几人不远不近。刘波递过来一盘零食,村长从盘子拿了个糖瓜给周荣:“原味的。” 村长像哄小孩似的,“给我说说,咋来这儿了呢?”
周荣盯着村长的脸,试图辨认出和胡建仁不一样的地方,可怎么看都是年老的胡建仁。胡建仁已经被枪毙了,他不可能逃过那颗子弹。难道是胡建仁失踪多年的亲戚?
“我刚放出来。” 周荣靠近村长,压低声音,观察村长的反应,“我杀过人。”
“嗯,然后呢?” 村长盘腿上炕,十分松弛。
“你不怕我?”
“俺村有吸血鬼,” 村长乐乐呵呵,“厉不厉害。”
周荣皱眉,思考,欲言又止。周荣诚心发问:“你们这村里能有吸血鬼?”
“对啊,大吸血鬼。” 村长边说边转向刚才递给周荣血肠味糖瓜的男人,“天儿啊,给这大哥看看你是不是吸血鬼。”
天儿转过头,龇牙。
周荣满头问号,这怎么能看出来是不是吸血鬼?
周荣建议他去精神科看看,不丢人。
天儿反应很大,起身站得笔直,昂着头说:“我是德古拉家族的龙傲天,你可以叫我傲天。”
“你是德古拉家的龙傲天?” 周荣乐了,“我还范海辛家族第二十六代传人呢。”
“呀!” 正看电视的一个女人突然起身,把龙傲天护在身后,“你也是猎人?”
“也?!!”
村长冲那女人和龙傲天摆摆手:“没事儿啊玛丽,快坐,坐!” 又转头对周荣说,“你先等会儿啊,今儿个海辛没来,我去把他给叫过来,你俩认识一下子。你俩同行!人范海辛都没被抓过,你咋还能被人当坏蛋抓着了呢。”
“我不是。” 周荣声音不大,但玛丽和龙傲天听了放下心来,只有村长还当真得很,给他口中的范海辛打了个电话,叫他快点过来。周荣怀疑这里没有一个正常人,全都是精神病,比他严重得多的那种。
没多久,猎人范海辛来了,不认识周荣,周荣当然也不认识猎人。但范海辛如临大敌,把龙傲天和玛丽护在身后,拍拍胸脯说:“这里的吸血鬼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类,放过他们。”
“你们能不能放过我?我吃药了!”
大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喊大叫定在原地,不知所措。周荣更崩溃了。
村长最先回过味来,让大家继续看电视。刘波顺势说了几句客套话。目光不再集中于周荣身上,他终于能喘口气。村长招呼他进屋,周荣乖乖跟了进去。
两人并排坐在炕上,村长拉过周荣的一只手,边拍边说:“没外人了,跟我唠唠呗,到底咋回事儿啊?”
周荣不知从何说起,沉默半天挤出来四个字:“我要自杀。”
“那不死行不行?”
“人都会死。”
“都会死就必须今天死啊?”
周荣找不到今天必须死的理由,他本就没有打算今天死。
“不是。”
周荣提不起精神,说话像叹气。
“大点声,长那么大个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
周荣不耐烦:“我说不是!我本来是要去海南!天涯海角!潇洒几天再死!陆一波买的票,我没检查。买都买了,哪里都一样。不去天涯海角死,就在宇宙尽头死。”
“那听我说几句?”
村长坐在炕上,脚碰不到地,两条腿一晃一晃的,周荣看着心烦。一抬头看见那张像极了胡建仁的脸,周荣恍惚。如果胡建仁活到现在会是什么模样?他双手狠狠揉了把脸,说:“你说吧,我听着。”
“这件事我定一下子,先不走了。” 村长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周荣闭上了眼,“不管什么计划,先住几天。死不死的,快过节了,不说这个。”
“什么节?” 周荣睁开眼。
“春节啊。”
团圆的节日。
“什么时候?”
“你这人,” 村长佯怒,“今儿个小年,你说啥时候?”
还有七天就可以团圆。
周荣被一阵叮铃咣啷的动静吵醒,翻个身想继续睡,外面的动静却不停。周荣睡不安稳,烦得很,从床上跳起来,怒气冲冲拉开门。在门边擦柜子的村长歪过头:“醒啦?” 对着胡建仁的脸,周荣什么脾气也发不出来。村长见他闲着也是闲着,把手里的抹布递给他:“你这大高个儿,顺手帮我把上头擦一下子。”
昨晚被村长硬留下的周荣没想到还要做家务。好在监狱教会他很多东西,擦柜子只是其中一项。大概因为家里人身高都不够,柜子上层没有多少东西。周荣把柜子里的几个摆件拿下来,擦完柜子,再一个个擦好放回去。
周荣洗了抹布,叠成小方块放在水池边。
“村长。”
村长举个大汤勺从厨房出来:“啥事儿?”
“擦好了,检查。”
“好,特别好。” 村长比了个大拇指,“不用检查,洗手吃饭!”
周荣愣了一下,长舒一口气。
“傻站着干啥?” 村长已经坐在炕上的小桌边,“过来啊。”
周荣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和 “胡建仁” 坐在一起吃早饭的机会。最后一起吃的那几顿饭,周荣总是胃口欠佳,筷子在每个盘子都扒拉两下之后,最后盯上了胡建仁面前的那几盘。胡建仁喝粥喝得正香,周荣让他把菜往这边放放,给他尝尝。胡建仁推过来。周荣左看右看,下不去筷子,不知道胡建仁怎么能吃这些东西吃那么香。
村长一口小菜一口饼,喝粥时发出巨大的声响。周荣看村长吃饭出了神,忘记拿起筷子。村长把盘子往周荣这边推了推,摆出一副长辈姿态,示意周荣吃饭。周荣端起碗,故意发出声响地吸了一口些许烫嘴的米粥。热粥滑进胃里,周荣莫名感到一阵温暖涌上心头,差点掉下几滴泪。
“其他人呢?”
“你嫂子带英子上早市了,就咱俩搁家。”
“吸血鬼回城堡了?”
“瞎说啥呢,吸血鬼回家了。刘波,就昨儿坐这儿那个,他家的。”
“我住你这里一天多少钱?”
“要啥钱儿!就添双筷子的事儿。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一会儿多帮我干点儿活。”
周荣就是不想干活才想用钱解决,但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村长家的窗户、柜子,全成了他的工作。下午他想出门逛逛,散散心,但又被村长叫住。扫地拖地需要挪家具,窗帘也需要取下来清洗,房顶也有几处需要检查。总之,家里但凡需要爬高或挪重的活,全都分给了周荣。
晚饭是铁锅大乱炖,柴火灶,锅气足,味道香。累了一天的周荣就着菜,狠狠吃了六七个贴在锅边的玉米饼子。英子像是被激发了斗志,和他比着吃。
“能吃好啊,” 村长放下筷子,晃晃悠悠,“能吃是福。”
周荣伸向下一个玉米饼子的手停在半空。村长帮他拿了个饼:“吃,不够吃还有花卷。” 又给英子一个,“你慢着点儿吃,又没人和你抢。”
晚饭后周荣想出门,可包里只有适合海南的衣服。脑子一热决定来铁岭时,根本没想过同是东北,铁岭比三江口冷这么多。周荣挠挠头,问正要出门的村长,有没有适合他的衣服。村长左看右看,摇摇头:“英子,上你吸血鬼小哥家拿件大衣去。”
穿上借来的军大衣,周荣随着村长一家在村里缓缓散步。村长边走边检查村子里各户人家,嫂子挽着他的胳膊。英子蹦蹦跳跳跑来跑去,明明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却玩得开心。曾经的周荣不懂这样平凡时光的珍贵,总想着掀起风浪。如今终于明白这一点时,想一起普普通通过日子的人却已经不在人间。
一阵寒风刮过,周荣打了个哆嗦,裹紧从龙傲天那里借来的大衣。这家精神病里有大高个,明天应该不会因为这一件衣服来找他帮忙吧。
当太阳再次高挂空中,周荣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腊月二十五,各家各户都需要采购。刘波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辆皮卡,要上县城把几家需要的东西全部包圆。他虽有驾照,但没开过这么大的车,需要个老司机陪。他家没其他人会开,大吸血鬼只有外国驾驶证,还没考下来中国的。开过来的司机今天有事,不能帮忙。刘波来找村长,村长找到周荣。周荣的驾驶证早已因为超期未换而被注销,他严词拒绝了刘波。村长却拍拍他的背,以不需要他开车只是陪刘波去镇上为由,把他推上了副驾驶。
“我没驾照!”
“没事。” 村长冲刘波挥挥手,“慢点开,别着急。”
刘波轰隆一声启动车子:“放心吧,你要买啥发我微信啊,我让他给你带回来。”
周荣系安全带的手一顿:“谁带回来?”
“你啊,你住人村长家不帮忙干点活啊?”
“我没住你家还帮你干活呢!”
“行了,不就买点东西。”
路上车很多,两旁还有卖年货的小摊贩。刘波虽第一次开这种车,却开得很稳,还能一边开车一边妙语连珠地给周荣说单口。周荣怀疑他根本不是需要一个老司机,而是想要有个人听他喋喋不休。
到了地方,刘波在前面买,周荣跟在后面拿。周荣不满,他从没给人当过助理,都是别人给他当助理。刘波让他少说那些没用的。
要买四五家的东西,刘波却丝毫不规划,两人走了不少回头路。周荣看不下去,拿过刘波的手机,合并几家的清单再分类理好,让刘波一类一类买。
买完一批回车上放东西时,周荣忍不住嘀咕:“这点小事都不会,建仁就……”
“咋骂人呢?”
“没骂人!” 周荣不明白,他说得清清楚楚,怎么总有人听错,“是建仁,不是贱人。”
刘波恍然大悟:“哦,建仁啊,人名?”
周荣懒得回答,爬进车斗,把东西放好,居高临下问:“接下来去哪?”
刘波看看手机,说:“应该在二楼。先走着,找不到再说。”
周荣跳下车翻了个白眼,生怕刘波没看见。
好不容易采买完,周荣看见一家洗浴中心,想去泡泡澡享受一下,让刘波先回去。刘波不同意,跟他出来就要跟他回去,他自己不能开大车,把周荣一个人丢在这里村长会批评他。周荣无可奈何,只能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
帮着把东西分完放好,周荣问村长有没有车能去镇上。他要去休闲一下,泡澡桑拿按摩。
“那走呗,” 村长双手背后,冲着刘波扬扬下巴,“一起。”
周荣:“我说要一起了吗?”
刘波把自己的面包车开出来,刚好能带上两家人加周荣。村长指挥刘波,开到他觉得最好的那家洗浴中心。
和龙傲天挤在一排座的周荣觉得他这几天大概是摆脱不了这一群人了。不过能放松一下就好,进去之后他可以当那些人都不存在。而且那俩吸血鬼竟然也来洗浴中心,他还能看看吸血鬼和人有什么不一样。
这家洗浴中心外面看着普普通通,进来之后别有洞天。有好几层,泡澡区还有多个池子。周荣故作不经意地从龙傲天身旁经过,瞥了一眼。龙傲天十分警惕,迅速找了个浴巾遮住身体,还一直瞪周荣。周荣自讨没趣,只看那一眼也没看出和人类有什么不同,果然是一家子精神病。
周荣找了个人少的池子,脚伸进去差点被水温吓退。怪不得人少,多泡一会儿可能要晕在池子里。周荣在池子一角坐下,靠在池壁,闭上眼睛。
人声越来越远,耳边响起了海水拍岸的声音。周荣到了冈瓦纳,一个快被他遗忘的理想国。“荣哥,我来了。”周荣循声望去,胡建仁手臂上挂个游泳圈,手里端着个餐盘,上面摆两杯饮料。胡建仁很小心,但还是脚下一滑,踉跄两步。他刚稳住自己,就冲周荣不好意思地笑笑。周荣远远看着他,也笑了。
“你还会笑呢?”
周荣惊醒,村长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旁边。周荣不说话,用表情问村长怎么在这儿。
“你嫂子和俺家英子那都是女同志,刘波儿和傲天儿跑去搓澡去了,我过来陪你唠会嗑。”
周荣稍稍拉开距离,水气氤氲,村长真像胡建仁啊。
村长和刘波家找周荣帮忙也就罢了,其他村民也来找周荣。一个个嘴上说着岁数大了给个面子就把抹布往他手里塞,再说着大过年的来都来了让他有空去家里帮个忙。周荣遗愿清单上才只划掉一个泡澡,要擦的玻璃和高柜子已经排到了下午。擦到第三家的窗户时,周荣面上认真擦玻璃,脑子里却在估算见过的所有村民的身高,越算越怀疑这个村能把东北平均身高拉低两公分,只有那个精神病龙傲天的身高像是纯正本地人。
“不对啊,怎么都来找我,不找同样是大高个的大吸血鬼帮忙?”
话音刚落,龙傲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也在干活呢。”
周荣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龙傲天正从隔壁院子的围墙上探出个脑袋,皱眉撅嘴,委屈得很。周荣看看两米多高的围墙,犹豫再三,没忍住问道:“吸血鬼能飞?”
“有梯子。”
周荣沉默,思考,忧心忡忡:“都有梯子了还要你干?” 这傻子龙傲天该不会是被人欺负了但他自己没发现吧,“这什么人啊。”
龙傲天幽幽地说:“我姐。”
周荣绕过围墙,刘波和玛丽果然在门口擦大门。周荣重重叹了口气。一抬头,龙傲天还在围墙上。
“干活!”
“哦。” 龙傲天缓缓缩了回去。
周荣重新拿起抹布,不就是干活吗?这些和在里面的那些日子相比,算不上什么。
下一家在刘波家另一侧的隔壁,周荣都走过刘波家大门了,又倒回来 —— 院子里孤零零立了个梯子。
“不是,这村里有梯子,还需要高个?什么刘家屯,恐高矮子村吧!”
抱怨归抱怨,答应的事还是要做,帮完最后一家已是晚饭时间。周荣婉拒了最后这家留他吃饭,只拿两个橘子揣兜里。
回村长家路上,周荣路过了好几个忙碌过的院子。白天还看不太出来,这一到晚上,家里的灯一开,窗户干干净净确实舒服。周荣对自己的劳动成果非常满意,这样的一天也不错。
晚饭他又坐在村长身边,简简单单的花卷配炖菜吃得狼吞虎咽。
“你慢着点儿吃,吃完了让俺家英子带你上外头放烟花去。” 村长说,“你这都来好几天了,还没好好搁这儿玩玩呢。”
“我没时间玩不是因为给你给刘波家还有你们全村帮忙?”
“你看你,说这干啥,” 村长摆起村长架子,“不是让你今儿晚上放开了玩嘛。”
外面噼里啪啦好一会儿,周荣才裹好军大衣出门,顺手拿了村长的老雪花。这会儿的室外大多是十几岁的小孩,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多大的烟花都敢放。英子给周荣分了几个仙女棒和半盒火柴就和朋友玩去了。周荣点燃一根仙女棒,边喝酒边看着它燃烧,脑海里尽是小时候和发小们放烟花的画面。仙女棒燃尽,画面消失。周荣自嘲笑笑,小女孩卖火柴,老男孩卖仙女棒。
周荣点燃第二根仙女棒,看到了胡建仁。胡建仁问他今年的烟花怎么样。他想想批的预算,看看箱子里剩余的烟花,说:很有你的风格。胡建仁眉开眼笑,周荣第一次吻了他。
仙女棒又燃尽,周荣正要再点一根,猝不及防一个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周荣手一抖,火柴和仙女棒都掉在地上。蹲下身去捡时,第二声巨响砸了下来。周荣眼前的世界变了模样。
英子最先听见周荣在大喊大叫,跑回家叫爹出来看看。村长急急忙忙出门,一眼就看见周荣蹲在路边的一棵树下,抱着脑袋浑身颤抖,旁若无人地哭喊。
“咋了?” 村长拍拍周荣的肩膀,“放烟花咋放成这样了?”
周荣抬起头,惊讶,欣喜若狂,抱住村长不愿放手。
周荣不知道他怎么回的炕上,一觉醒来时,外面还黑漆漆一片,枕边的手机告诉他现在刚过零点。他想起他突然犯病,还见到了胡建仁。翻身起来,周荣才发现村长也坐在这个炕上,正靠着墙打盹儿。
不是胡建仁,是村长。
周荣坐着发呆,直到村长醒来,问他好点没。
“好多了。”
一开口就无法收拾,周荣坦白了他的全部过去。
“我有罪,很大的罪。” 周荣平静地为这段自白收尾,语气近乎冷漠,“我应该死,但我还没死。”
村长听完若有所思,一声不吭,就在周荣怀疑他又睡着了时,他说:“你比我年纪大啊!”
这是重点吗?周荣难以置信地看着村长。
“荣哥哥,” 周荣头皮发麻,“弟弟错了,这几天都叫哥哥小荣,叫错啦。” 村长接着话锋一转,“我是不是和胡建仁长得很像?”
周荣诧异,点点头。
“都翻篇儿了,” 村长抱住周荣:“咱不想了,不想了啊。”
经过夜里那一遭,村长大包大揽,要给周荣规划行程。全村广播他家的大高个只有上午有空,而且上午去谁家帮忙,下午谁家就要带着他在附近转转。周荣乐得有人安排,乖乖听话。每天睁眼就听村长跟他说今天都有哪几家要去,下午是哪一家带他去逛,晚上要回来吃饭。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周荣一大早醒了无事可做,钻进厨房看村长蒸肉炸鱼,吃了不少新鲜出锅的东西。心满意足之后,周荣看见案板上放了好几个盛满东西的碗,一手一个就要往外端。
“撂下撂下!” 村长拦住要把东西端出去的周荣,“那是祭祖用的,等会儿你跟我一块儿去。”
周荣瞪大双眼指着自己。
“坟搁山上呢!你嫂子腿脚不利索,英子搁床上赖着不起,你不跟我去谁跟我去?”
“我也不是你家的人啊。”
“少扯那没用的,前两天还啥都听我的呢,今儿个咋还不听使唤了呢?赶紧地。”
周荣还是去了。村长端一个大锅,装了做好的菜和馒头,占了两只手。周荣看看剩下的水果纸钱金元宝,原来还是需要人帮忙。
两人出门时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晨雾未散。山间小路坑坑洼洼,脚下容易打滑,难走得很。周荣走在后面,不但要紧跟村长、小心脚下,还要留意村长的动静,以免前人摔倒也带上他。终于到地方时,周荣才松了口气,不明白先人怎么需要后人这么早来祭奠。
村长在坟前摆祭品,周荣不感兴趣,找了块石头背对村长坐下。太阳已经爬上半空,周荣发现自己刚好正朝着三江口的方向,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拿着。” 村长递给周荣半包金元宝和两捆纸钱,“找个岔路口,画个圈儿,留个缺口搁里头烧。说明白你是谁、过世的人叫啥,还有你想跟人唠的嗑,这钱才能送到人手上去。圈儿外头也得留一小撇儿给路过的野鬼,省得抢你圈儿里的。”
周荣小声说了句 “谢谢”,村长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山间的岔路口很多,周荣找了个平缓一些的地方,按照村长的叮嘱,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犹豫了一下,把所有东西都倒在圈内点燃。火苗随风摇摇晃晃,周荣念完自己和胡建仁的名字就陷入沉默。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从何说起。思来想去,周荣还是闭口不言。胡建仁一定会懂他,也就不必说。
待圈里的东西要燃尽时,周荣想起村长的话,开了口:“路过的孤魂野鬼不要拿圈里的钱,不然胡建仁饶不了你们。”
圈里只剩灰烬,周荣刨了点旁边的土盖上去。起身给陆一波打去电话,让他今天给胡建仁烧点钱,越多越好,按亿烧。电话那头的陆一波显然还没睡醒,鼻音浓重说:“啊?人民币?” 周荣扶额:“陆一波你动动脑子。” 挂掉电话一回头,村长又端上了那个大锅。也不知道只是摆这一会儿,已经变成鬼的故人们能不能吃到。
周荣接过大锅。村长笑呵呵地说:“走,回家!底下的人伺候完了,回家伺候活人去。”
贴春联、挂灯笼、蒸馒头、炸带鱼,就这样忙忙碌碌到除夕夜。
春晚太无聊,打牌没意思。周荣和村长一家吃过年夜饭,就顺了村长收在厨房柜子里的高粱酒,一个人上了房顶。热闹了几个晚上的村子,除夕夜反倒安静下来。月亮今晚不上班,星星们热热闹闹出现在天上。周荣喝一口酒,身子暖和不少,抬头盯着星星看了好一会儿,一个星座也认不出来。
不知何时,一只小猫挨着他趴下。周荣轻轻挠挠它的下巴,猫仰起小脸,十分享受。呼噜声刚要发出来,小猫突然警惕地看向一个方向。没一会儿,村长从那里探出了头,貂皮帽子的花色和小猫的一样。
“啥打算?明儿走不?”
之前说留下时,周荣说过只待到除夕。几天过去,周荣早忘了最初的打算。沉默一会儿,周荣说:“村里谁家有空房出租?独立厨房,独立卫浴。”
“事儿还不少!” 村长像是松了口气,“明儿个我去给你打听打听,不行你就先搁家里住着。”
村长走了。
周荣又喝了一口酒,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金镯子,手指搓着镯子,眼神落在远处的一颗星星上。
当初被抓时,周荣料到会有一死,却没想到他和胡建仁之间竟然真的只有一死。在狱中得知胡建仁死刑执行之后,他发过几次疯。意识到监狱是个求死不能的地方后,周荣老老实实当个空心人,全靠时刻计划出狱后的自尽活着。出狱时,陆一波来接他,把这金镯子和一封信交给他。信是胡建仁留下的,只有短短两行:
哥,我先走了。
没关系,好好活着。
周荣想早点见到胡建仁,胡建仁却不想太早见他。胡建仁希望周荣继续活在一个没有胡建仁的世界,却不告诉周荣如何活在这样的世界,还需要周荣自己去想。
“建仁,建仁。”
小猫抬起头,冲着周荣轻轻喵了一声。
想说的话被打断,周荣拎起小猫放在腿上,再用大衣裹住它。猫很满意,发出阵阵呼噜声。
第二天一早,村里大喇叭:喂喂喂,全村的老少爷们儿们注意了,俺家大高个要租房,谁家有空闲房子,抓紧时间上俺家唠唠。这事儿大家多上上心,谢谢大伙了啊!
周荣蒙上被子:“留在刘家屯应该不是个错误的决定吧。”
“不是。” 村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是让上家里唠去,不是上广播站,这咋还跑这儿来了呢!”
周荣在被子里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