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案

陆子鸣因病死于狱中,生前始终否认杀害其学生。刑侦局副局长陆离召开记者会,宣布将重新启动对该案的调查。隐姓埋名八年的池震决定见一见陆离。



池震轻车熟路走进刑侦局最熟悉的那一层,大咧咧站在两排办公桌之间,双手背后,像来视察的领导。八年过去,这里连桌子的摆放都没变,人却换了模样。有警员投来疑惑的目光,池震藏于墨镜之后,礼貌地冲他点点头。警员愣了一下,客气笑笑便低头继续工作。  最先意识到是池震站在路中间挡道的是郑世杰。近几天他都在被十多年前的卷宗折磨,根本不想关心突然出现在办公室的怪人究竟是谁。本想随口叫隔壁桌的队员去应付那人,抬头只一眼就愣住。不是有人误闯,是故人归。
“震哥?”
“还不快来迎接?”
郑世杰跳起来给了池震一个拥抱。没等池震反应过来,已经大喊着 “师哥” 跑去后面的办公室。
池震问旁边一个生面孔:“鸡蛋仔还这么不稳重?”
“鸡蛋仔?”
“郑世杰。”
“郑队啊,一直这样。”
“谁是郑队?” 池震难以置信地指向郑世杰消失的方向,“就他?当队长了?”
生面孔点点头。
池震拍拍他的肩膀:“你们不容易啊。”
一抬头,池震撞上一双恶狠狠的眼睛。池震摘掉墨镜:“好久不见啊,陆局。”
陆离走过来给了池震一拳,不偏不倚打在肩膀上。陆离吃惊地看着池震。
池震揉揉肩膀:“没遵守约定,这一拳我应得的。”
几个老资历眉毛上挑,强压嘴角,目视前方的电脑,手却躲在桌子下面,把这一幕发往八个没有领导的闲聊群。新队员不知所措,茫然地左看右看,最后纷纷低头,假装专心于工作。
“去我办公室。”
池震跟上,郑世杰也跟着。陆离回头:“卷宗理完了?” 郑世杰摇头,“没理完还不快去!下班之前汇报结果!”
池震觉得他根本没离开八年之久。

陆离接的是董令其的岗,却没用他的办公室。这间面积小,桌上桌下都堆着文件。池震环顾一圈,只发现这办公室的一个优点:离刑侦队近,陆离骂人方便。桌上的名牌还写着副局长,池震拿起来举到陆离眼前:“怎么没升局长啊?”
“我已经是最年轻的副局长了,短期内再升局长不合适。” 陆离在位子上坐下,“而且局长没空在一线。” 右手半握拳敲敲桌子,示意池震把名牌放好。
还真像个领导。池震不满,但他听话。
“约好见面,你去哪了?”
“好不容易有机会脱离你的控制范围,我逍遥去了。”
陆离假笑一声,瞪着池震不说话。
多年没被这种眼神盯过,池震心里发毛。好在他早就摸透陆离的脾气,看得出陆离没有真的生气,虚张声势罢了。而且他的回答也不算说谎,有机会逃离曾经的一切,还不用收拾烂摊子,当然要跑。只是池震也没想到,这一跑就是八年。
“你也没找我啊。”
并非不曾找过。作为刑警,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况遇上过多次,陆离知道如何应对,能想到的办法也都试了。只是没有结果。董令其的案子尘埃落定,池震的通缉令也可随之撤销,陆离却一直不肯撤。后来有新的案子出现,让他不得不把重心放在工作上。归档的警员发现通缉令未撤的失误,没有打报告就撤掉了通缉令。陆离知道后没有重新放上去,那个警员悄悄松了口气。工作推着人向前走,池震的去向成了陈旧悬案。刑侦队变回池震没有出现时的样子,队员们小心翼翼避开他的名字,陆离也从未主动提起。
以第一名毕业的陆队长在升任为陆副局长那天突然意识到这一年他犯了一个愚蠢的低级错误:池震不会丢下他的母亲不管。陆离去过养老院,却没问过池震的情况。每次都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他找不到池震,他于心有愧,他不敢提起。第二天一早陆离就去了养老院。护工说有神秘人隔一段时间就来探望池母,钱也一直通过无记名存单支付。陆离没有详查那人究竟是不是池震。做那么多努力只为了不想被人认出来,陆离不知道应不应该揭穿。之后陆离仍然时不时利用警方的渠道查找池震的消息,没有消息也不再执着。失踪之人不想被找到,他不必努力。
“找了,没找到。”
“你不升局长是水平不行吧?”
陆离久违地想翻白眼,但忍住了。
“你为了陆子鸣案回来的?”
“我想回来就回来了。”
池震坐着也不老实,一直在转动座椅。陆离没多久就被搞得心烦意乱:“你出去吧。”
“你让我进来我就进来,让我出去我就出去?我现在又不是你下属。”
“对,你不是,请无关人员离开刑侦局。”
“嘿!”

陆离看一眼副驾,眉头锁得更紧了。
“司机认真看路,看副驾驶干什么?”
“我看后视镜。”
池震双手抱胸,撇撇嘴,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车子很快驶入音乐学院,这是池震第一次以警察的视角来到这里。小时候他以家属的身份来过多次,大多数都没有印象,只是懵懂地跟在母亲身后,问姐姐在哪、能不能玩游戏机。现在他已经知道如何正确勘探现场,现场却没等他长大。
三十多年过去,音乐学院还是当年的模样,与案件相关的痕迹早已消失,池震不知道陆离为什么还要来这个早就没有实质线索的现场。陆离举着几张照片走到一处空地,四周比对一圈之后,看向池震。池震深吸一口气,是当年发现姐姐的位置。
“陆子鸣办公室在那个方向。” 陆离指了个方向,“推测案发地是陆子鸣办公室,后抛尸在这里。”
池震蹲下来捏了把土,潮湿,冰凉。除了告诉池震有过一场雨之外,什么都没有。
“来这里干嘛?线索早没了。” “做实验。”
池雯那晚回到音乐学院完全在陆子鸣的意料之外。不能排除临时起意,但没人探究过陆子鸣如何处理冲动的结果。发现地点并非案发现场,但周边没有拖拽或轮子的痕迹,只能是陆子鸣或抱或扛着池雯来到这里。 陆离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沙袋,抱着沙袋从陆子鸣办公室到抛尸地,扛着又走了一趟。无论哪种方式,他都需要二十多分钟。当年的陆子鸣还要时刻警惕、避开晚归的学生,只会花费更多时间。现在的陆离只比当年的陆子鸣大两岁,还是出现场的刑警,有体能训练,应该比当年的陆子鸣体能更好。 “陆子鸣能杀那么多人,他的体能不见得比你差,你连坐办公室的董令其都拧不过。” 陆离没理会池震,眉头紧锁。那晚池雯先从同学那里拿到游戏机,再到陆子鸣办公室拒绝留学名额就打算回家。但因为陆子鸣出言相劝,池雯去而复返,填完报名表才离开。陆子鸣按时交上了那张报名表。
负责调查的警员就池雯行踪问询过陆子鸣。他声称见到池雯的时间对得上池雯同学的说法,两人分别之后就回了家。当时没人想到陆子鸣一个大学教授会是罪魁祸首,没有仔细核,直接采纳了他的说辞。而十多年后定位到陆子鸣时有 DNA 作为铁证,不在场证明没那么重要,也就无人过问。
“第一案发现场会不会不是这里?” 池震尽量保持专业,“这办公室有痕迹吗?”
“没有搜查过这里。”
当年已有足够的证据指向陆子鸣,自然无需再去搜查一个十几年前的案发现场。
“我记得有不明 DNA?”
“样本量太少,查不出是谁的。” 陆离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作案模式一致,有 DNA 证据,还是最后一个见过受害者的人。”
池震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最后背对陆离站定在陆子鸣办公室门前:“这办公室后来没人用过?”
“没有。”
池震双手背后,回头看向陆离:“把老高叫来,看看他能发现什么。”
没多久老高就带着工具到达现场。
“怎么只来了你一个?”
“哪有那么简单,三十多年了!” 老高边给门贴封条边说,“先封锁,明天开始查。” 贴完,老高拍拍手上的灰,话锋一转,“鸡蛋仔他们说想和池震一起吃晚饭。这么多年没见,聚一聚。走不走?”
陆离果断拒绝。
池震语调夸张:“为什么不去?去!”
“那刚好,我坐你俩车去。”
两人并排走向陆离的车,陆离无奈,快步跟上。

聚餐地点是刑侦局旁边的大排档。池震曾经被迫成为这里的常客,加班之后吃份炒面都觉得人生圆满。鸡蛋仔早早占了个大桌子,瞧见池震过来,激动地挥手。旁边的温妙玲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随意地晃了晃手。老石抱着保温杯,客气一笑。
池震恍惚,一切都好似八年前。
一桌子警察坐在一起,话题总离不了案子。聊来聊去,没人提起陆子鸣案,也没人问起池震这八年到底在哪里。其他人忍得住不奇怪,郑世杰竟也能做到闭口不提。当了队长就是不一样,鸡蛋仔也能成长为鸡蛋佬,池震欣慰地看向左边的郑世杰。
“震哥,怎么了?” 郑世杰动作一顿,嘴边有不小心蹭上的调料,手里还有半串没吃完的羊肉。
池震 “啧” 了一声,让他擦擦嘴,看着有点恶心。
店老板来送炒饭时看到池震,问他好久没来是不是卧底去了。池震糊弄几句,快速送走了这位大胆的 “外人”,一桌子 “自己人” 却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鸡蛋仔。”
听见陆离点名,郑世杰不自觉抖了一下。
“汇报进度。”
郑世杰支支吾吾开口,饭桌闲聊突兀地变成了案情汇报会。
“吃着饭呢,你这个副局长是不是不让手下好好吃饭?”
陆离识趣,让郑世杰明天上午交报告。郑世杰向池震投去感谢的目光,池震得意地扬起下巴。温妙玲借喝水在杯子后偷笑。老高懒得搭理,又要了瓶啤酒。老石一本正经地端起保温杯,悠悠地说:“历历如昨啊。”
酒足饭饱,众人告别,池震跟着陆离到了车上。
“住哪里?” 陆离启动车子,“还是之前的房子?”
“当然,” 池震停顿一下,“不可能。那房子早就被房东收回去了,陆副局长有房,不知道我们租房人的难处。”
“住,哪。”
“你家。”
陆离急刹,转头瞪池震。
“大哥,虽然现在是晚上,车少,我们也还没从停车场出去,但是你急刹在路中间很危险的知道吗?” “住我家?”
“我没地方住,你家最方便。”
“你住酒店。”
“没钱,没身份证,住不了。”
陆离本想反驳,但池震一副无赖的样子。陆离叹了口气,重新启动车子。
第二天一早陆离叫池震一起去局里,池震却以他早已远离刑侦多年为由,不去掺和查案的事。
“晚上回来给你说进展。”
“不用。”
陆离皱眉盯着池震看了许久,久到池震在他眼前拍手,提醒他再不出门就要迟到。
“备用钥匙在鞋柜上的盒子里。”
“知道了知道了,” 池震把陆离推出门,靠在门框上,“陆大局长上班去吧。”
陆离按过电梯,又回头确认池震是否真的不去。
池震摆摆手:“快走吧,我不会炸了你家。”

这两天调查的方向已经由回顾卷宗重理案情转向物证的再分析和相关人员再询问。十几年过去,新的刑侦技术很可能从旧物证中挖出新线索。老高那边人手不够,陆离从分局借调了几个物证科的警员,又给老高开了很多程序上的绿灯。老高没有感谢,反倒给陆离泼了不少冷水。
虽说陆离这个副局长也能去一线,但他还有很多需要在办公室处理繁琐的文书工作。郑世杰和队员们出去走访当年的证人或参与调查的警员,陆离帮不上忙也坐不住,到刑侦队办公区转一圈只见桌椅板凳不见人。陆离长叹一口气,他竟然只能等。 没有新消息,陆离下班回到家楼下,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上楼。打开门,池震正围着围裙从厨房端菜,陆离差点退出去关上门重开一次。整个晚上池震都没问案子的进展,陆离也没提起。
最先有发现的还是老高那边。面对一个可能存在三十多年前案件证据的房间,老高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把陆子鸣办公室里可能与案子相关的东西逐一拍照、提取、封存之后,给整个房间都喷涂了鲁米诺试剂。关上灯,荧光没有如预期那般出现。老高把所有人都赶出去,独自一人在办公室仔仔细细搜寻,最后在陆子鸣办公桌旁边的墙上发现了一小块很淡的蓝绿色荧光。老高小心翼翼敲掉那块带有血迹的墙皮封装进物证袋。
血迹太少,老高回到局里亲自处理,顶着陆离想杀人的目光,稳稳地从中提取到微量 DNA。终于得到点新东西,陆离很兴奋,让老高一鼓作气,验出来这是谁的血再下班。老高却把陆离赶出物证科,回头把门一锁就要下班。陆离咽下一肚子问题,没有阻拦。回办公室拿起手机一看,半小时前池震给他发消息问怎么还没到家。陆离哭笑不得,简单收拾,也回了家。
对于今日的新发现,池震只淡淡地说了句 “知道了”。陆离被他无动于衷的样子激怒,吵了几句,最后败于池震始终毫无波澜的目光之下。池震作为受害者家属,经历过太多 “好消息” 的折磨,也忍受过太多 “坏消息” 的打击,无论什么反应都不是陆离这个加害者家属该干涉的。更何况即使血迹来自池雯,也需要更多证据证明这血和案件相关,而不是池雯某次在办公室意外留下的。陆离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吃饭!” 池震给陆离碗里夹了块肉,“我好不容易炒好的,不吃完不许下桌。”
血迹研究的每一点结果,老高都第一时间同步给陆离。提出来的量着实太少,还存在明显降解。即使成功扩增,也可能难以定位到某个人。唯一的好消息是,这血的确来自于某个人。经过前一天晚上单方面和池震吵起来的一遭,陆离冷静了很多:“没事,你尽力就好。”
老高没接话,喝完陆离给他倒的茶,回了物证科。再敲门时,带来的又是一连串坏消息。DNA 不但高度降解,还伴随许多污染,STR 分型效果不佳,无法形成能够进行身份鉴定的图谱。
“总而言之,这个结果不能认定血迹来自某个人,也不能肯定不是来自某个人。”
“墙上的 DNA 能和当年池雯体内的不明 DNA 做对比吗?”
“用微量的去对比完整的都难,你还想对比量不够的?” 陆离不明所以,老高只好继续解释,“两边的量都太少,即使完全一致,也不能确定血迹和精液就来自同一个人。”
“完全一致都不行?”
“假设,人可能的序列有 ABC 和 BCD。现在你在不同地点都检测出不完整的 BC,你能断定这是同一个人,或者排除来自两个人的可能吗?”
陆离低头沉默,手里钢笔的盖子被他拧开又拧紧,反反复复。
“小陆,” 老高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陆离,“有些案子就是无法复原所有细节,现有发现能形成完整证据链,凶手承不承认根本不重要。”
“高科长,您先出去吧。”
最有希望的发现却没带来想要的结果,陆离盯着重启案子以来所有的报告陷入沉思。敲门声响起,陆离才惊觉天色已晚。
“进。”
池震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坐在陆离对面的椅子上:“陆副局长,不回家啊?”
“你来干什么?”
“下午出门忘记带钥匙,一直在楼下等你,等到天黑了你没回家,也不回消息。”
陆离点亮手机,屏幕上有不少来自池震的未读信息。
“你为什么回来?” 陆离十指交叉放在桌面。
池震同样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清清嗓子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陆离直直看向池震眼底,试图看穿他的漫不经心,但显然混过酒吧又躲于暗处八年的池震更胜一筹。陆离认输,低头却看见堆叠成山的调查报告,随手拿起一份:“你想亲眼看到这个案子的结束?”
池震快速瞥了一眼就移开目光,看着陆离身后书柜上的文件夹说:“差不多吧。”
陆离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但他决定相信。
“走不走?饿死我了。”
陆离把车钥匙扔给池震:“你开。”

旧案陷入僵局,新案仍在发生。分局来帮忙的警员最先重返原本的岗位,总局的大家也陆续接手新的案子。媒体批评陆离占用太多警力调查一桩已有定论的旧案,质疑他怀有私心,根本不是为了真相,而是想给父亲洗白。陆离没有辩解,只是下班越来越晚,桌旁堆的卷宗和报告越来越多,池震也越来越频繁地忘带钥匙。
一周后一个暴雨的下午,刑侦局局长把陆离叫过去。这个局长也姓张,陆离却不愿叫他 “张局”。
“小陆,该结束了。”
陆离拳头攥得手心生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明白。”
从局长办公室里出来时,暴雨已停。陆离没回办公室,径直上了刑侦局的天台。此刻本应空无一人的天台却突兀地站着一个池震。
“我破不了案。”
“一上来就直奔主题?”
“你为什么回来?回来为什么不参与调查?你明明清楚你有刑侦的才能,为什么不用?”
面对一连串追问,池震笑着说:“雨停了,桦城又干干净净了。”
“到底为什么?你都远离这一切了,为什么要回来?”
池震一直不说话,陆离先撕开了伤口:“其实我想过要相信他。临死他都不肯承认,我想,万一呢?”
陆离的头垂得很低,池震抬头望天。
“有没有可能有模仿犯?而且模仿犯知道真凶是谁,在作案的时候故意留下陆的痕迹?”
“奥卡姆剃刀。”
“什么意思?”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当有多个假设都能解释结果时,要选最简单的那个。”
池震低头思索一会儿,说:“那有没有可能……”
陆离认真地看向池震的眼睛:“你知道没有可能。如果另有他人,他作案的时间、地点都更苛刻,还必须得到陆子鸣的精液。这样一个人如果是首次犯案,按理说会留下很多线索。但抛尸现场并不慌乱,看不出新手痕迹。如果不是第一次,那就更复杂了。这意味着还有一个连环杀人凶手,且作案模式和陆子鸣高度一致。模仿犯倒是可以解释这种相似,但连环杀人凶手通常不会刻意模仿另一个连环杀人凶手。”
陆离看似给池震解释,实际上却在说服自己。池震明白这一点,所以无话可说。
“我想给你一个确定的真相,但我无能,做不到。”
“没关系,我原谅你,原谅你不能破案。”
池震想搭上陆离的肩膀,却被他轻轻躲开。
“不该是你安慰我。” 陆离拍拍栏杆,“走了,回去结案。”
“哎,我还想抱你一下呢,不抱啦?”

天台只剩下池震一人,陆离的问题却还回荡在耳边 —— 为什么回来?
时至今日,只要池震闭上眼睛,他就会回到那列空荡荡的地铁。他的伤口没有愈合,地铁也没有终点。他不会死去,也永远无法下车。广播里是母亲一句又一句追问他为什么必须要玩那个游戏机,一遍又一遍问他有没有看姐姐的录取通知书。
陆子鸣病死于狱中,池震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看到记者说陆子鸣至死从未承认作案时,池震也没有想象之中浓烈的恨。无论是陆子鸣的死,还是他始终没有承认作案,都在池震的预料之中。媒体铺天盖地地回顾案情,也无法对如今的池震产生影响。直到有天下午,池震在面馆吃面时,突然听到故人的声音。
陆离召开记者会,宣布重查陆子鸣案。记者的提问辛辣,质疑他重启旧案的目的。陆离不气不恼,只是面无表情地重复他会公平公正,绝不徇私。池震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面吃完。
那天晚上池震再一次惊醒于熟悉的梦中,他意识到没有下一站的不止他一个。他决定回到桦城,回到陆离身边。
池震又在天台站了许久,久到不需要喝酒他也允许自己走下去。幸好今天出门时,他没忘带钥匙。

隔天下午池震到刑侦局给陆离送文件,刚巧遇上郑世杰在给证据箱贴封条。郑世杰看见池震,下意识想藏起箱子,但桌子周围堆满报告和卷宗,根本无处可藏。池震看了一眼箱子上的案件信息,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郑世杰眼神在池震和封条之间来回飘,手里的文件箱拿不稳也放不下。陆离刚好从办公室出来,看到郑世杰求助的目光,冲他点点头,叫池震进了办公室。池震快步走过,郑世杰好像听见池震轻轻叹了口气,又好像只是错觉。
陆离从桌子左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给你。”
池震接过来打开,是个酒壶,和当年他留给陆离的那个一模一样,但没有弹孔。这些年池震又买过不少这样的小酒瓶,但总觉得每一个都差点意思,不如当年那个顺手。可他买不到一模一样的。有次好不容易在二手网站上看到一个,还没下单就被人拍走了。
池震收好酒瓶子要走,又被陆离叫住。
“还有事?”
“有话还没说。”
“你想听我谢谢你?这是你欠我……”
“谢谢。”
池震措手不及,愣神,欲言又止。摆摆手转身离开,又回头说:“我复职手续你快点给批。”
办公室重归安静,陆离在文件上盖了章。

Cont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