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除了方庸没有人犯罪的世界。算是群像,低智商的东西不建议带脑子看。
周荣最近半年有点太顺了。
先是打算贿赂方庸以拿下东部新城,没成想还没联系上,方庸先被人检举贪污受贿,被带走调查了。接任方庸位置的是个一身正气的年轻人,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是公开招标东部新城,搞出来很多办法让整个流程都公平透明。
周荣并非那种只会走歪门邪道的人,只是这次东部新城的项目十分重要,他也确实多年没有准备过标书。即使此次招标没有多少公司能和荣城天下抗衡,周荣还是带着专业团队熬了一个月。可直到开标现场看到自家有大优势,周荣心里也还是没底。从会场出来,周荣皱起眉头问胡建仁:之前也不是没做过,怎么这次这么害怕?胡建仁说荣哥您这是在乎,您熬了这么久,肯定能成功拿下。周荣觉得有道理,心定下不少,最后也真的凭本事拿下了东部新城。
总是帮倒忙的陆一波在这半年里不但踏踏实实和周淇一起把枫林晚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给周荣的方案提了个不错的小建议。就连时不时就要找事刷存在感的朗博文也趁最近不用搞拆迁,天天带他那个弟弟到处玩。
太过顺利的日子反而让周荣担心,总觉得有个大雷在等他。再加上他细细想来已经半年没犯过病,更觉得生活处处透着诡异的氛围。
精神正常的人不会害怕一连串的好事,胡建仁初听分析以为周荣要进入郁期,连下周哪天带他去复查都想好了。可听到后半段,胡建仁也意识到周荣那群发小确实很久都没搞事情,周荣的担心似乎不无道理。
“那我们做点什么事冲冲喜?”
周荣:“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胡建仁笑眯眯道:“荣哥你懂我意思就行。”
周荣沉思片刻,想到宣传也是建设东部新城的重要一环,当即决定办个盛大有排面的活动,公开选拔东部新城的推广大使。要在真正开始建设之前,就让所有人都看到东部新城的美好未来。
荣城要公开选推广大使的消息一出,最先找到胡建仁的是本应在外和弟弟游山玩水的朗博文。东部新城的蛋糕这么大,他当然要来切一块。
朗博文大咧咧坐在沙发上,张口就是奥图要当这个选拔活动仅次于荣城的赞助商。
胡建仁推推眼睛,问他:“那文哥打算投多少钱?”
朗博文按住蠢蠢欲动的右手中指,抬抬下巴说:“我这关系还要投钱才能当赞助商?”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不是?” 胡建仁笑了,“何况你亲兄弟也不是荣哥啊。”
朗博文盯着胡建仁毫无笑意的双眼看了几秒,说:“行,谈钱,认真谈。”
刚送走朗博文,陆一波和周淇也来找胡建仁。这二位倒是比朗博文明白事,主动说活动上的吃吃喝喝全部由枫林晚买单,今天来就是问问活动到底要办多大,他们好提前准备。
“枫林晚的钱也是荣哥的钱。”
胡建仁语气柔得像春风,陆一波却觉得这风吹到他身上像钝刀子割肉,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茬。周淇偷偷扯陆一波的袖子,让他往后躲躲,又向前迈半步,问道:“仁哥,能给批多少预算?”
胡建仁报了个数字,显然不够搞个大活动,但周淇保证一定办好这事,不给荣哥丢脸。
“活动的主持……”
“仁哥放心,我知道荣哥信不过别人,我亲自上。”
选拔推广大使自然需要几个评委,胡建仁安排好其它所有事,只留了这一个问题在晚饭时抛给周荣。周荣眼睛没离开笑话书,随口说:“刚来三江口那个局长叫什么来着?”
“张局,张一昂。荣哥的意思是把他请来?”
“他喜欢念诗嘛。”
“行,我去联系。” 胡建仁故意顿了顿,“要不要请叶队?”
周荣抬眼看向胡建仁:“活动和东部新城有关系,老叶刚调到省里,不合适。”
“明白。” 胡建仁嘬了口汤,嘴角躲在碗后悄悄上扬。
联系张一昂没遇到阻碍。齐局不但同意张一昂到场,还附赠了一个王瑞军。说是近来三江口风平浪静,要趁此机会警民联合,共同办好这个盛会。朗博图问他同样要当评委的哥,这应该叫官商勾结吧?朗博文让他上楼写作业去,小孩子别掺和大人的事。大学生朗博图不情不愿地听哥哥的话,带着他的您天堂学习机上楼去了。
活动当天,周淇一大早就心神不宁,提前到现场上上下下逛了一圈都没发现问题才松了口气。推开休息室的大门想和陆一波抱怨两句,却看见陆一波正指挥员工往桌子上摆来路不明的三无小零食和临期饮料。明明包装都五颜六色,周淇只觉得两眼一黑。
陆一波委屈,胡建仁给的预算太少,活动又要连办三天,只能搞点这种级别的东西撑场面。周淇苦笑:“评委席不会也是这些东西吧?” 陆一波摇摇头又点点头。周淇苦笑,一个电话打到枫林晚,让人紧急送一批东西过来。
“荣哥不会这么小气,肯定是胡建仁在搞小动作。” 陆一波不但越说声音越小,整个人还赖在周淇身上。
“你以为荣哥真不知道仁哥吃回扣?”
陆一波惊讶:“荣哥不是最讨厌别人动他的钱?”
周淇叹气:“仁哥是别人吗?”
陆一波没听懂。周淇失望地推开妄图一直当挂件的陆一波,留给他一个坚强的背影。
同样一大早就到大庄园的还有夏挺刚和毛宏伟。俩人听说今天这里办大活动,寻思会有很多废品就来了。在门口晃晃悠悠一大圈,废品的影子没见到,却被李棚改抓个正着。夏挺刚好说歹说李棚改才暂时放过他俩。庄园进不去,两人只好一人叼一根狗尾巴草,蹲在后门的墙根干等。
没蹲多久,毛宏伟坚持不住了:“哥,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们是来收废品的,里面结束了才有废品。”
“那我们来这么早干嘛?”
“不来这么早就被别的废品站抢了!”
毛宏伟拍拍屁股站起来:“饿了,我偷偷进去吃点。”
夏挺刚还没来得及动手拦他,巡逻的李棚改又回来了,用警棍指着毛宏伟:“干什么?”
毛宏伟躲在夏挺刚身后顶嘴。夏挺刚挠挠头发,向旁边让了半步,说:“你把他打死吧,我一个人也能收废品。”
宋星到现场时,距离活动开始还有二十多分钟。张一昂和王瑞军帮他在第二排留了位置,他高高兴兴坐过去:“我旁边这个位置是给谁的?” 话音刚落,李茜就到了。宋星奇怪李茜怎么会来。李茜说今天刚好休假,过来凑个热闹。宋星满脸担忧:“今天张局王队当评委,咱俩又来凑热闹,警局少了我们四个骨干不会出事吧?”
前排的王瑞军皱眉摇头,李茜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宋星见这俩人不说话,拍拍张一昂的肩膀:“张局你说呢?” 张一昂回头给了他一个亲切和蔼的微笑。宋星恍然大悟:“张局的意思是要相信同事们,给他们锻炼的机会。张局高见!”
张一昂缓缓转回去,留给宋星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宋星骄傲地挺起胸膛。
舞台启幕,周淇简单热了热场子便邀请张一昂上台讲话。代表官方态度的张一昂声情并茂地朗诵了一首《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台下掌声雷动。
周荣难以置信地回头看满堂观众,只是念首诗就反应这么大?三江口人民的审美也就这样了。轮到他发言时,讲稿第一句就是感谢张一昂到场对活动的支持。他给台下的胡建仁一个疑惑的表情:他表演个没品的诗朗诵开场,我还要感谢?!胡建仁点点头。周荣清清嗓子一字不拉的念完了讲稿。下来的时候刻意在胡建仁旁边停下,听他夸了两句才心满意足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活动正式开始,第一个上台的选手说他的才艺是吃。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就掏出来几袋干脆面,站在舞台正中间悠哉悠哉地吃。前排评委不明所以,后排观众面面相觑。就在大家都以为该选手会有大招时,他拿起话筒问周淇:能不能来一瓶矿泉水?周淇迅速上台把人请了下去。周荣刚想发火,却看见张一昂云淡风轻见惯了这种场面的模样 —— 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才第一个,忍。周荣回忆了两遍早餐时看的笑话,终于把火气压下去。
第二个选手要用歌声祝福东部新城的未来,希望东部新城和他的歌声一样美妙。刚开口唱了一句,张一昂幽幽地说: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周荣狂按桌上的铃铛让选手停下:东部新城和你一样跑调就全完了!
第三个选手自称专业舞者,身姿优雅比例绝佳。音乐一起,选手旋转跳跃不停歇,但显然也闭着眼,摔了。陆一波一边道歉一边找人把选手抬走了。这过程中不知哪里戳到了朗博文的笑点,下个选手都上场了,朗博文还是笑个不停。周荣的第一张警告卡用在了评委身上。
一个小时过去,一个能正经展示自己的选手都没有,歪瓜裂枣倒是看了个遍。周荣觉得自己再坐在评委席就要犯病了,丢下一会场人不顾,气冲冲走进还未对外开放的休息室,余光似乎瞥见有两个人影鬼鬼祟祟躲起来。回头想找保安,正面迎上的是紧跟他步伐的胡建仁。
“我能不能不当这个评委?再看下去就要发病了!”
周荣烦躁地走来走去,胡建仁递给他一杯温水:“您是总负责人,您不在怎么行呢?” 周荣似乎听进去了,胡建仁继续说,“您已经半年没发过病,虽然一直按时吃药,但肯定还是攒了点火,能在这种小事上发出来也是好事。”
周荣站定,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水,情绪散去,理智回归。办活动就是求个安心,这会儿发发脾气,换得下半年一帆风顺确实值得。
“那荣哥我们回去继续?”
周荣听话地回了座位。
周淇见周荣已经被哄好,大声宣布有请下一位选手。
大幕拉开,两个穿着女仆装、拿着红酒杯的男人石化在台上。像个傻子的那个问旁边看起来聪明一点的那个:“哥,是不是躲错地方了?”
方超和刘直来到三江口之后,一直想干票大的,比如偷个贪官。可刚选好目标,贪官就落马了。俩人趁乱在贪官家里逛了一圈:没有现金,没有黄金,没有银行卡,只有满屋子的附庸风雅。兜兜转转混吃混喝的几个月里,方超又盯上了风光无限的企业家周荣。生意做得这么大,家里没放点现金是不可能的。刚巧看到今天周荣家里有盛会,俩人乔装打扮混进来。
方超本想直奔目标,可经过休息室时,刘直对着那一房间的吃吃喝喝走不动道。想到来三江口这半年虽然没缺弟弟吃的,但也没带弟弟吃过高级东西,方超就让刘直敞开了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票大的。结果还没吃几口,先是遇见周荣进来两人快速闪身从小门出去,又猝不及防被一个脖子上挂着工牌的人赶到一个大帘子后面,叮嘱他们别吃了,做好准备。
“没事,慢慢……”
方超安慰刘直的话还没说完,两人背后的帘子就缓缓拉开。
人生哪里来的这么多观众?
来都来了,总不能说是来偷东西的,尤其是台下还坐着之前路过案发现场时看见过的张局和王队。方超咬紧后槽牙对刘直说:“你注意配合我啊。”
刘直:“啥?”
方超:“相声听过吧?”
刘直:“听过啊。”
方超:“你是捧哏。”
方超提起裙子,小碎步走到舞台中央,行了个礼。刘直学他的样子向观众致敬,略显僵硬。
“接下来我给大家讲个故事。”
方超突然进入状态,刘直没跟上:“啊?”
“从前有一只熊,非常胆小。”
“嘿!”
“有天晚上他一个熊走在路上,背后一阵凉风吹来。”
“怎么呢?”
“熊一回头,尾巴没了!”
“嚯!”
“熊松了口气,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我呀?没听说过。”
“他说原来是割尾鬼啊。”
观众还在愣神之时,第一排的周荣已经笑得捶桌子,直接给出十分最高分。张一昂表情淡漠,举起来的牌子却也是个满分。王瑞军无条件跟随张一昂的选择,张局说好就是好,也跟了个十分。朗博文看热闹不嫌事大,问周荣效果这么好不然就直接定这俩人吧。周荣哈哈大笑的同时,比了个大拇指。
“哥,我们是不是要火了?” 刘直在台上愣愣地看向方超,却看见方超已经激动到眼含热泪。刘直在满堂喝彩之中给了方超一个大大的拥抱。
方超被刘直禁锢在怀里,表面还在微笑,实际上人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无数的哲学理论涌入脑海,但没有一个能够为他解答即将把他和他弟选成推广大使的荣城天下究竟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么大的。
原本要热热闹闹大办三天的东部新城推广大使选拔在第一天就有了结果,周荣当场宣布选拔活动原地改为庆功宴。这种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场合张一昂再留下不合适,恭喜荣城天下活动圆满成功之后,和同事们一道去了老陈鸡架。朗博文觉得庆功宴宣传效果没有公开选拔好,想找胡建仁撤资。找了一圈发现胡建仁正和周荣在灯火阑珊处聊天。胡建仁远远看见朗博文,没和他打招呼,反而嘴角扬起一个神秘的弧度,凑在周荣耳边说了两句。周荣回头瞪了朗博文一眼。朗博文懒得搭理这俩精神病,转头就去找陆一波,让他想办法给退点赞助费。
陆一波:我吗?
朗博文:对,就你。
陆一波崩溃地大喊 “淇淇救我”,火速逃离朗博文的视线。
墙边蹲了一天的毛宏伟此刻已累得靠在夏挺刚的肩上,问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带着废品回去。夏挺刚不厌其烦地又重复了几遍再等等。刚说完,李棚改朝他们身边扔了个纸箱子:“拿了东西赶紧滚。” 又指指身后一辆装满空瓶子和废纸箱的小三轮,“还有那些。” 毛宏伟如获大赦激动起身,可头晕目眩双腿发软,直接给李棚改跪下了。大概觉得丢人,毛宏伟一直低头看地,迟迟没有动作。夏挺刚把他扶起来,冲李棚改憨厚一笑:“谢谢啊。”
两个星期后,东部新城的工地还未开始动工,门口先立起一块超大广告牌。广告牌上的方超头顶金色假发,身穿一套粉色套装,一脸忧郁地望向远方: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他身旁的刘直都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穿上一身帅气的西装,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向方超:但我们可以无数次来东部新城啊,哥。
动工仪式当天,周荣就在这块广告牌下面,先敬天再祭土,最后用一把系了红布的铁锹铲起东部新城的第一铲土。
鞭炮齐鸣之时,周荣从胡建仁手心拿了两片药,乖乖就水吃下。看看尚是荒地的东部新城,又看看胡建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胡建仁笑着说:“没问题的。”
周荣决定回去就给胡建仁再打个金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