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有多长

造谣一下胡建仁进去那一年的周荣



周荣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是怎么又醒了?第二个念头是死了算了。周荣知道这是生病,不是他真的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去死,但吃药也只能维持个半死不活的状态,他也忘了药在哪里。
醒了就必须要开始活,周荣维持人形再精疲力竭,荣成集团的老板也要开始今天的工作。
一直稳步推进的工程出了问题,负责这事的手下来汇报时战战兢兢目光乱飘的样子让周荣心烦。更让周荣心烦的是,他习惯性想让胡建仁把人带到一边处理,别吵到他的眼睛,视线一转却发现身边是个刚来不到一周的助理。周荣揉揉太阳穴,让手下先回去,他会想办法。助理给周荣续了杯浓咖啡,周荣一饮而尽。
兴许是咖啡因起了作用,周荣越看文件越起劲,一连几件事都迅速想出对策,连身边这个只会倒咖啡的助理都顺眼不少。
好状态还没持续多久,陆一波直接摔进门,边道歉边爬着就进来了。昨晚有几个领导低调去枫林晚玩,碰上隔壁包间喝大了闹事,波及到领导们,其中一个还凌晨去医院缝了针。今天想去找领导们道歉,全都回绝了。好几个项目还等着他们签字,陆一波收不了场,只能跑周荣这里装孙子。
周荣感到一阵心跳加速,所有声音随之放大,眼前跪着哭诉的陆一波都成了慢动作。周荣凭借最后一点理智问助理:“我药呢?”
助理后退一步:“不知道。”
“找啊!我昨天还在这扔掉一瓶,就这个位置!”
助理迅速趴在地上地毯式搜索。但周荣记错了,那药是他上周扔的,不是这周。都已经打扫过好几遍了,助理自然什么都找不到。助理接岗不到一周,虽未曾直面周荣的怒火,但上任助理临走前颤抖着说的那句 “祝你平安” 早已刻入脑海。这会儿再报告一句找不到肯定没有活路,助理灵机一动,转而指责每天打扫卫生的女仆乱动老板东西。
匆忙被叫来的女仆瞪大眼睛指着自己,觉得这事再怎么算也不该轮到他头上。那药被扔在角落,他以为是垃圾。
周荣彻底炸了:“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就可以吗?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女仆长期在这种恶劣职场环境中培养出的职业素养和求生信念让他低下头,默默认错。
周荣强迫自己冷静,低声说:“给我倒杯水。”
助理没听清,周荣很绝望。
今天这药是吃不上了。周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思绪不自觉就拐到胡建仁身上。上次和他见面还是在看守所,案子还未移交给检察院,周荣走来走去挠着头发向他保证很快就能出去。胡建仁笑着说荣哥别着急,容易上火,记得吃药。胡建仁在身边的时候,周荣根本没碰过药盒,胡建仁总能在关键时刻提醒他吃药。如今药都在周荣自己身上,反而没吃上几次。上次去开药时,医生说两周内已经是第三次开药,医院有规定,不能再开。最后医生换了个新电脑,周荣拿到了新的处方药和去做心理咨询的建议。日理万机的周老板没把心理咨询这事放在心上。每天处理工作已经占去所有时间,哪有工夫去找一个陌生人聊天?刚才这么一闹,周荣想起医生的建议,让助理去给他约个下午的心理咨询。
“怎么约?”
“怎么约?!!” 周荣瞪大了眼,“你问我?你是助理你问我?” 说罢,周荣抄起一根球杆就要打。陆一波看似拉架,实则趁乱和助理女仆一起逃出去。只剩周荣一个在大办公室,世界终于安静,周荣丢掉了球杆。
真的坐在咨询师对面时,周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混他们这行,多少有些不能说的秘密。即使面对签过保密协议的咨询师,周荣也始终无法放下戒心。咨询师让他随便讲讲最近的烦恼,周荣漫不经心地抱怨两句荣成集团的老板不好当,手下没有一个省心的。说完便瞪着咨询师,无论对方如何引导,都不愿再开口。第二次刚和咨询师见面,周荣就发了顿脾气。都已经第二次了,一点儿效果没有,回去还是要吃药。咨询师耐心开导,周荣装模做样地给他讲了个刚看来的不好笑的笑话。
周荣不知道为什么还会第三次来这个没用的咨询,一坐下就开始编故事。故事里他和发小一起创业,每个人都老老实实各司其职,最近看来的笑话都被他编进对话。咨询师对此不置可否,告别时对周荣说下次见。周荣说拜拜了您嘞,永远不见。
当周荣第四次坐在咨询师对面时感到些许挫败。咨询师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更让他想砸点什么。可他手边只有对方倒的一杯茶,砸在地毯上连声响都听不到,只好作罢。
咨询的次数越来越多,周荣为故事增加了越来越丰富的细节,甚至有时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哪些是故事,哪些是记忆。每当情绪上头,周荣就闭上眼在故事里躲一躲。再睁开眼时,看见眼前不听话的朗博文和疯狂道歉的陆一波都没那么心烦了。周荣觉得自己病好了,这浪费时间的心理咨询无需继续,药也不是非吃不可。听完他自信发言的咨询师摇摇头,在笔记本上写下 “建议加大药量” 和 “谨防思觉失调”。咨询师问周荣,身边有没有能一句话稳住他情绪、或是从幻想中拉出来的人。周荣沉默了。
“要找到关键他者。”
周荣反复思索咨询师的建议。叶剑是警察,不好频繁找他。朗博文不但总有自己的小心思,还有个弟弟要经常去照顾。陆一波倒是没什么坏心思,就算有,脑子也不够用。但他整天就是淇淇来淇淇去,想起他看淇淇的样子周荣就头疼。最后周荣又想起了看守所里的胡建仁。
什么垃圾建议!
周荣一气之下去了冈瓦纳。南半球的海岛,远离荣成集团,远离三江口,远离周荣知晓的任何语言。整整一周,周荣神清气爽,过上了还没成为一个精神病的好日子。
从冈瓦纳回来的第二天,新助理抱着厚厚一摞文件问他这个怎么办那个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什么事都要问我怎么办?!” 周荣火气蹭地一下冒上来,“胡建仁在的时候,根本不会一直问我怎么办!”
新助理哆哆嗦嗦地道歉,周荣决定去见见看守所里的胡建仁。
当初给胡建仁保证能很快出来,不曾想受害人那边的谅解书没拿到,在卢局那里也碰一鼻子灰。没能把人捞出来,周荣作为集团大老板,竟对一个手下产生了些愧疚。直到法院宣判,胡建仁又在看守所待了三个月,周荣才第一次申请探视。
玻璃那边的胡建仁瘦了一些,但人还算精神。周荣问他有没有人欺负他。胡建仁:放心,我有办法。周荣不知道他的办法是什么,但胡建仁从没骗过他。经历大半年乱七八糟的日子之后,周荣在玻璃的这一边,看着胡建仁满含笑意的双眼,真的放下心来。
自从开始定期探视胡建仁,周荣状态好了不少。咨询师那边的预约全部取消,精神科医生的门诊一次不缺。每天要处理的破事仍然堆积成山,但周荣大多都能从容应对。实在绷不住,就多跑几趟看守所。
不知不觉就到了胡建仁出来的日子,周荣兴奋了一整晚,天刚蒙蒙亮就穿戴整齐,亲自开车到看守所。
九点刚过,周荣看见胡建仁从黑色小门里出来,小跑着到自己身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开开心心的一句:“荣哥,我回来了。”
周荣内心一阵躁动。
周荣把车钥匙和药一起交给胡建仁。胡建仁帮他拉开车门,踮脚伸手,尽量挡着上门框。
“荣哥,一大早就来,累了吧?您在后排睡,到了我叫您。”
“交给你了。”
“好。”
周荣从后视镜里看见前排的胡建仁露出两个小虎牙,长长舒了口气。
一年终于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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