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人

翻出来的旧文,大概是 2018-2019 年的梦。没有检查错别字和语病。
看似是个开头,其实梦里就这么多东西。当初没发过大概以为自己会往后写,但这一放就是好几年。



“姐姐,你看到了对吧?”
我正提着袋子快步离开,想躲过越来越多的围观人群,一个小男孩,八九岁的样子,突然拉住我的衣角,眨着狡黠眼睛仿佛在说我知道你的秘密哟。
“你能注意到我?”
不知从何时起,我变得“透明”,就像是拥有了神秘博士里的感知过滤器——人们能看到我,却不能注意到我,除非我刻意要引起“某个人”的注意。(也就是说,即使我在最热闹的街区当众来一段性感的脱衣舞,路人也只会在内心嘀咕一句“那边有个人在跳舞”,继续步频不变地走开。)虽说有时无人注意会让生活不便,但我喜欢并享受这种透明感。发现自己再也不用费尽心思缩在角落以降低存在感的那天,我长舒一口气,甚至有些庆幸。
那么,这个小孩子是怎么注意到我的?
“我看到你刚才在那边买菜,而且你的衣服上有血迹。那件事发生时,你一定在附近。”小孩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却答非所问。我转念一想,是我先假设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很难注意到我而问得含糊,导致他误解了我的问题。
我低头看看衣服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这也算是“挥毫落纸墨痕新,几点梅花最可人”?故作疑惑(天真?装傻?这个疑惑好直白)地问道:“那件事是哪件事?”
我知道他口中的“那件事”指什么——二十分钟前,我刚去买菜的那家超市发生了一起命案。凶手光天化日之下走进超市,用一根细线迅速割开受害者的脖子,快步离开。受害者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倒地不起,进入长眠。等周围人们注意到受害者痛苦地捂着脖子倒下时,凶手已经消失无踪。和新闻里报道的“细线幽灵”的杀人方式一模一样。
当时我就在受害者不远处,甚至能看清凶手兜帽下的脸。我目睹了凶手作案的全部过程,但没能阻止他。既然没能阻止,不如快些离开,以免良心叫嚣,留下来又是一堆“麻烦事”。在人们围过来之前,我便逃离现场,不曾想,被一个小孩抓住。
他怎么会注意到我?
“就是刚才超市里发生的杀人案呀!”小孩的脸上露出焦急,语气也仿佛在埋怨我明明身上有血迹却不知道发生了命案,“你急匆匆走出来,我好不容易才跟上你的。我们一起去找警察吧!”
找警察?
长期无人注意让我感到始终游离于社会之外,甚至会觉得自己是被高级文明派来这个世界的“观察者”。既然是观察者,就不该插手事务——我总这么安慰懒得插手或是根本来不及插手的自己——所以很多事,我看到了也不会参与其中,即使有时自己是个重要角色。
“不去。”我说完转身就走,手心被塑料袋勒得生疼,不必看就是一道深深的红痕。
“为什么!即使你不主动找警察,他们看了监控也会找到你的。”
监控是个麻烦,但我更乐意抱有一丝侥幸,说不定监控里也注意不到我。再加上和小孩聊天时,我特意观察了路人,他们对着小孩露出些许疑惑,却依旧对我视而不见。眼前这个能注意到我的小孩应该是个“特殊情况”。
“放心,他们不会。”
我转身离开,身后的小孩抽了一下鼻子。

吃过晚饭又看了会儿电视,我仍不能安心,索性出门散步,不自觉地就又走到下午买菜的超市。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超市拉下卷帘门停止营业。偶尔有晚归的人经过,也都目不斜视,仿佛超市关门是他们回家路上再正常不过的一件小事。只剩门口拉着的一条警戒线,让人找到些许傍晚这里确实发生过一桩命案的痕迹。
我在超市附近闲晃了两圈,依旧烦躁不安。之前我作为“观察者”从未旁观过如此严重的事件,也从未被人发现过自己的袖手旁观。我一边用之前那套“观察者”的说辞为自己开脱,一边不安如果我不站出来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我突然想再见见那个小孩,但这么晚了,小孩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我并不熟悉这个超市附近的道路,漫无目的地在这个街区散步大概会迷路吧?可明明是以“迷路”为目的的散步,走过的每一条街道却都印在脑海里,形成一幅完整的地图,这让我更加烦躁,并决定接下来不走大路,专钻小巷。
一个左转,我走进一条小巷,前方不远处一个孩子正站在四个大人旁嚎啕大哭。这么晚不回家在这里哭什么呢?我低头加快脚步,想快点经过他们,继续我的“迷路”大计。可刚经过他们几步,就听那孩子大叫:“姐姐!”
声音有点熟悉,是下午那孩子?我转身,先是看见四双疑惑又如梦初醒的眼睛,正如我引起人们注意之后大多数人的目光一样。微微低头,便对上一双噙着眼泪却满是欢喜的眼睛,正是下午注意到我的那个小孩。那孩子的目光让我焦躁不安的心一下子变得安定,纠结许久的选择也好像在一瞬间有了答案。
“姐姐!这个叔叔说,说要我找齐五个人,证明我的话,才能提供线索。下午,你看到了对不对?我们一起吧!”孩子还在啜泣,但语气里不但听不出一点点伤心,反而尽是终于达成夙愿一般的喜悦,仿佛确定我会加入他的线索五人组。
什么警察会说出需要集齐五个人才能提供线索这种话?怕是根本没把小孩的话当一回事,吓唬他必须五个人一起才能采信之类的话。
我走近他们,这才看清四个大人的模样。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头警察,明明站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颓废的气质,长相和某个演员神似,但我一时想不起那个演员的名字。两个面相温和的中年人,像是夫妻,模样有些眼熟。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格子衫休闲裤的男人,他牵着小孩的手,应该是小孩的父亲。
“提供线索还需要五个人?”
那个警察挠挠头发,有点儿不好意思,可能他也没想到随口敷衍小孩的一句话竟被当真,这么晚了还在努力找齐线索五人组。“我当时也没想到你真的存在。”他这话是对着我说的。也对,小孩本就容易受人引导,说出的话的可信度自然要打上几分折扣,再加上当时现场那么多人应该都不曾提到我的存在,甚至连凶手都对我视而不见,更让人怀疑小孩在说谎。
“警察同志,敷衍小孩子可不是个好行为啊。”中年男子缓缓开口,脸上带着笑意,却又有强硬的气场。他身旁的妇女轻轻拍了他的手臂两下,像是提醒他别那么强势。
大头警察假咳两声,双手背后,挺直腰杆,训话一般对我们五人说道:“你们等一会儿,我联系一下领导。”
接收线索还需要联系领导?
“联系领导?先是说要凑齐五人才能提供线索,后来又说要自证线索,现在还要联系领导?你们这是什么高贵的部门?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去投诉你!”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孩爸爸就不耐烦地发问。估计是从傍晚就被孩子拉着折腾到现在,实在无法忍受。
“我叫雷佳。”
“音?”我总算想起警察长得像哪个演员了——雷佳音!从身高到头围,从身材到长相,简直是雷佳音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不,雷佳,没有音。”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大家在他名字后补上一个“音”字,“这个案子情况有些复杂,你们别急,我确认一下。”
雷佳转身捣鼓了几分钟手机,再转回来面向我们时他脸上既透着不耐烦又显着无奈,“跟我来吧。”
中年夫妇说他们下午在现场已经做过笔录,现在小孩的问题解决了,他们先走一步。原来他们下午也在现场,怪不得隐约有些印象。雷佳却没放他们走,“即使下午做过笔录,明天也会被通知再来我们这里一次。左右已经在这里等这么久,不如现在就把这事完成,过后就不用再想。”
我总觉得雷佳这话有些奇怪,却又不能明确指出是哪里奇怪,见其他人都没特别的反应,我也没再说话,是我想太多了吧。
我们五人跟着他向小巷深处走了几米,在一个蓝色防盗门前站定。那门普通到如果不是旁边有个牌子写着“公安”,任谁都想象不到如此有平常人家气息的大门背后会是一个警局。
“进去之后不要到处乱走,也不要见什么就乱碰,做完笔录我送你们出来。”
不就是个警局,还能有什么新鲜之处值得到处走走看看?怀着几分不屑,我走在最后一个。进门前不经意地又瞥一眼那个敷衍的“公安”牌子,这才看到下面有两行小字 —— 22:00至3:00禁止入内,否则后果自负。我抬手看一眼表,22:13。突然,背后传来一阵势不可当的凉意,气焰嚣张地渗入皮肤侵入骨髓,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警局虽只有个不起眼的小门,内部却“五脏俱全”。一进门便是一个四十多平的大办公室,整齐摆放着两排办公桌。左侧有一个小的茶水间和一个会议室;右侧墙上挂着许多照片、奖状,还有一个奇怪的“警徽”;房间尽头有五个富有历史感的大箱子。没见到独立的办公室,看来在这里不论级别,都是一样只有一张办公桌。
雷佳将中年夫妇和父子分别交给两个年轻的女警——一个英姿飒爽,一个温婉可人——小声叮嘱几句后就走向那几个大箱子,全然忽略他带进来的第五个人。我没出声提醒,而是跟着他穿过两排办公桌,一起凑在箱子前。这几个箱子不但年代感十足,还散发着奇怪的味道。见他要把箱盖抬起来了,我担心里面是什么讨厌的东西,轻声问他:“箱子里是什么?你们从海盗那里缴回来的?”雷佳被我吓得一哆嗦,“大姐,你能不能别吓人。”
说我吓人可以,你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凭什么叫我大姐?我一掌拍在他背上,“叫谁大姐呢?我才刚过25!”
“雷佳。”
一个低沉男声从右侧传来,这回我也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原来角落里还通着一条走廊。来人眉头微蹙,目光中透着威严却不具有攻击性。面容英俊,一头干脆利落的短发。身姿挺拔,穿着合身的休闲装,脚下的步子极有节奏感。这是哪家娱乐公司的首席男模?
怎么可能!看看雷佳那像是上课做小动作被后窗偷看的班主任抓到的模样。啧,这人有这么可怕吗?
“乔队!”雷佳立正站好,面儿上一本正经,却依旧挡不住吊儿郎当的气质,“他们都在做笔录,我想趁现在…”
“还有我呢!”
乔队这才注意到我,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又马上变为恍然大悟,甚至微微点头若有所思。我看着他脸上的这一系列变化摸不着头脑,这和大多数人反应不太一样啊?
“你就是那个看不见的目击证人?”乔队刚说完,意识到这话有歧义,向我投来一个歉意的微笑。我点点头,并不介意。
“跟我来。”他走出两步又回头,“雷佳,小心点,最近队里忙,就算你工伤我也不会准假。”
雷佳打开箱子的手迟疑了一下,我更好奇里面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工伤?可乔队已经快步向房间另一头走去,我只好跟上。
“齐梦。”
被点名的是那个温婉可人的女警,她正给小孩做笔录,乔队这突然一声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们都如此怕被乔队点名 —— 乔队叫人这语气虽平淡甚至暗含笑意,却又分明带着警告意味,让人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当年被后窗偷窥的班主任突然点名的恐惧。
“不用这么吓人吧。”我跟在乔队后面小声嘀咕,“他们又没做错什么。”
“没做错?雷佳,因为打开箱子不小心而工伤多次,不注意周围环境而造成误伤他人多次。这次他身边是你,我才没计较。”
“犯错多次竟然没被开除?”
“缺人。”
你们缺人就缺人,用那种仿佛命不久矣的帝王终于发现合适接班人的神情看着我干嘛?
乔队叹口气接着说:“齐梦,给普通人做笔录不老老实实手写,悬着一根笔给谁炫耀呢?”乔队最后这几个字音量稍稍提高,虽是对着我,却是故意让齐梦听到。
悬着笔?我又看向齐梦,她双手抱胸,面前的笔录本上方四五厘米的地方悬停着一支笔。怪不得刚才见她做笔录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原来是因为她根本没动手。
“说好的十点以后加班可以随意呢?”齐梦抱怨一声伸手握住笔。
“在你提起之前我根本没注意到她没拿着笔写,你这么一强调,本来没注意的也意识到问题所在了。”
“其他人听不到,也注意不到。”乔队说注意不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如果情绪可以具象化,现在我的脑袋上一定冒出了无数个问号,拍张照就能成为表情包。
“你们是泽维尔天赋学校中国分校警卫队还是霍格沃兹中国分校保卫处?”乔队面露疑惑,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我恍然大悟,这里是个正经警队,怎么会只是学校的保卫处?“你们是火炬木小组中国分部?”乔队分明想翻白眼但他忍住了,“难道你们是有中华民族特色的特别调查局下的一个特别调查小队?那你们听说过温家双煞吗?”
“你电视剧看太多了。”

乔队在一张整齐的办公桌前站定,示意我随便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
“你有兴趣加入我们队吗?包吃包住,五险一金,工资肯定比你现在做田螺姑娘高。”
“没兴趣。”
“为什么?”
“我也就是看柯南靠长相猜凶手,看阿加莎、东野圭吾靠深知作者套路猜凶手,看福尔摩斯只会在他的精彩推理之后大喊六六六的水平。加入你们浪费钱是小事,耽误案子就不好了。”
“这些可以慢慢学。还有别的原因吗?”
“你总让我想起从后窗偷看的班主任或是拉开一块砖偷窥的容嬷嬷。”
“我还有容嬷嬷的银针呢!”
“告辞。”
“只要不犯错,我都很好相处。”
“不,担心犯错被骂会增加错误率,犯错会很惨,最终将导致恶性循环。”
“先试一个月,如果你觉得压力太大,随时可以走人。”
“你们这么缺人?”
“宁缺毋滥,我们缺你。”
“好,我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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